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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双星 民国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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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秋,赣南山区。
玉兰被一阵腹痛从昏迷中拽醒。她躺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身下是几根削平的毛竹,上面铺了一层干稻草,草是湿的,带着山里的潮气和土腥味。担架放在一处崖壁下的凹洞里,洞口用松枝和茅草遮掩着,外头是连绵的雨,细细的,密密的。
她的两条腿被人架着,分开,膝盖下面垫了块破棉絮。接生的是队伍上卫生队的一个女同志,姓方,三十来岁,圆脸,扎着两根辫子,手很粗,动作利索。
方同志蹲在她腿间,头也不抬地说:“使劲,再使一把劲,看见头了。”
玉兰咬着一根木棍,木棍上全是牙印,深深浅浅的。汗从她的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她没喊。从昨天夜里开始疼,她就没喊过一声。
队伍正在转移,前面十里地就有追兵,后头是雨,是泥,是抬着她一路跑的男人们。她不能喊,喊了让人分心。
木棍在嘴里咬得咯咯响。她全身的力气都往下走,往下,往下。忽然,方同志说:“出来了。”
那声音平平的,像说“天晴了”一样平常。可玉兰听见那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混着汗,混着雨,从眼角淌进头发里,凉凉的。
接着她听见一声哭。细细的,嫩嫩的。那声音不大,可在山洞里回荡着,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方同志把孩子抱起来,是个闺女,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手攥着拳头,哭得脸都紫了。她熟练地用一块干净布把孩子裹住,那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可干净。
方同志把孩子抱到玉兰身边,让她看了一眼:“闺女,有六斤多,挺好的。”
玉兰想伸手摸一摸孩子的脸,可手抬不起来。她的胳膊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搁在担架边上。她只能侧过头,看着那个红通通的小东西。
孩子哭了两声就不哭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动着。玉兰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她想喊一声“星儿”,可她喊不出来。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裂了口子,一动就渗血。
“怀仁呢?”她问。声音轻得像树叶落地。
“在外头警戒。”方同志把孩子的脸用布角盖了盖,“你先歇着,别说话。”
玉兰没歇。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裹孩子的布包,盯着那一小团红通通的脸。她怕一闭眼,孩子就不见了。
山洞外,雨还在下。
怀仁背对着洞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枪,眼睛盯着山坡下的那条小路。雨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滴滴答答的,打在石头上,溅成碎末。他的后脖颈早就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可他不觉得。
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山洞里的动静。刚才那一声哭,他听见了,细细的,嫩嫩的。他想冲进去看看,可他不能动。他的任务是守着这儿,让里面的人平安生下孩子。
他只能蹲着,攥着枪,听雨声,听风声,听那一声让他心口发疼的哭声。
过了约莫两袋烟的功夫,方同志从山洞里出来,手里抱着那团布包。雨打在布包上,她侧过身挡了挡,走到怀仁身边,蹲下。
“是个闺女。”方同志说,“母女平安。”
怀仁转过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包太小了,比他的枪托大不了多少。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指尖在离布包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太糙,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掌上全是枪茧和冻裂的口子。他怕那手碰疼了孩子。
“她好不好?”他问。
“好着呢,六斤多,哭声大得很。”方同志把布包往他怀里送了送,“你抱抱?”
怀仁的手缩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抱了。手脏。”
方同志看着他,没再说什么。雨从头顶的松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怀仁的肩膀上,落在布包的角上。方同志又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说:“怀仁,你得做个决定。队伍要转移,前面是追兵,带着个刚生的娃,走不快的。哭一声就能把敌人引来。队伍上这么多同志,不能因为一个娃……”
她没说下去。可怀仁懂。
他抬起头,看着雨雾里的山。山是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远处有枪声,零星的,像炒豆子。他知道那是后卫部队在和追兵交火。他们离这儿,不过十来里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雨打在上面,布的颜色深了一块。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唾沫是苦的,像嚼了黄连。
“把孩子送走。”他说。声音不大,可方同志听清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回山洞。怀仁还蹲在石头后面,眼睛看着那条小路,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全是雨声,全是枪声,全是那个细细嫩嫩的一声哭。
赵永胜是被怀仁从宿营地拽出来的。
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枪,怀仁一步跨进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赵永胜比他矮半个头,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手里的布掉在地上,沾了泥。
“出啥事了?”赵永胜问。
怀仁没吭声。他一直走到洞口才松开手。洞口的雨帘子密密地挂着。他指着洞里,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永胜,把孩子送走。找个人家,越远越好。”
赵永胜愣了一下,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方同志正抱着孩子,玉兰躺在担架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团布包。
赵永胜收回目光,看着怀仁的脸。那张脸被雨淋得发白,嘴唇青紫,嘴角在抽搐。赵永胜和怀仁一起打了三年仗,他见过怀仁中枪不吭声,见过怀仁背伤员走三十里山路不歇脚,可他没见过怀仁这副样子。
“送到哪儿去?”赵永胜问。
“越远越好,找户靠得住的人家。”怀仁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孩子跟咱们走,活不了。”
赵永胜沉默了。他看着那个从洞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看着灯影里那个小小的布包。他知道怀仁说得对。队伍正在突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声哭,一泡尿,都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可他又知道,那个布包里裹着的,是怀仁和玉兰的骨血。要把骨血从骨头上剜下来,搁谁身上,都是一刀。
“我去。”他说,“你把地址给我,我天亮了就回来。”
怀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塞进赵永胜手里。那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赵永胜捏了一下,里头好像是几块银元。
“这是路费。”怀仁说,“找个厚道人家,别嫌穷,别嫌远。只要对娃好就行。”
赵永胜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又往里看了一眼。
这时候,玉兰忽然动了。她的头从担架上抬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颗头抬离了稻草。她的眼睛瞪着洞口的方向,嘴唇张着,像在喊什么,可嗓子眼里只发出一丝气音。
“星……儿……”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赵永胜听见了。他看见玉兰的眼睛里,有两颗泪珠子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手从担架边沿伸出来,五指张开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赵永胜转过身,不忍再看。他对方同志说:“把孩子给我。”
方同志把孩子抱过来,赵永胜接在怀里。布包很轻,轻得像一只猫崽。他用胳膊弯兜着,又解开自己的上衣扣子,把布包贴肉塞进去,再用衣服裹紧。雨水打在他胸前的衣服上,可那布包被他护在胸口,是干的,暖暖的。
他看了怀仁一眼。怀仁站在雨里,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赵永胜没问,转身走进了雨里。
怀仁一个人蹲在大石头后面。
雨还在下,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的眼睛看着赵永胜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也没有眨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里拔出刺刀,走到洞口侧面那块湿透的泥地上,蹲下来,把刺刀插进土里。土是软的,被雨泡透了。他一刀一刀地挖,挖出一个巴掌大的坑,不深,浅浅的。
他把刺刀插在旁边的泥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块红兜肚的一角,从老家带出来的,母亲缝的。他捏着那一角红布,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红布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坑里。他用手指把土拢回去,一点一点地盖住,拍平了。又拿了几块小石头压在土面上,排成一个圈。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土包,看了很久。雨浇在他后背上,把他浇透了。然后他站起来,把刺刀插回刀鞘,转过身,走回洞口。
他站在洞口外面,没有进去。玉兰的哭声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进去。
天亮的时候,赵永胜回来了。
他浑身的泥,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上磕破的地方结了痂,痂又被汗冲开了,渗着血丝。他跑到怀仁跟前,喘着气说:“送下了。赣县西边,刘村,一户姓刘的老汉,人厚道。给了六块银元。”
怀仁点了点头,脚步没动。
赵永胜又说:“孩子挺好的,老汉婆娘给喂了米汤。”
怀仁又点头。他站在洞口,看着雨停之后的山。雾散了,山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一层一层的,青的灰的。他想起那个红布包,想起那些压在上面的小石头。他的手指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队伍开拔了。
怀仁走在担架旁边,步子很稳。玉兰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嘴唇在动,动着,却不出声。怀仁的手一直扶着担架的竹杠,竹杠硌着他的掌心,生疼。可他不敢松手。
黄昏时分,队伍在山坳里停下来休整。
怀仁找了一块干爽的地方,和方同志一起把玉兰从担架上抬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坐着。玉兰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靠在树干上,眼睛看着西边的天。天是灰蓝的,西边有一抹橘红,细细的,长长的。
“怀仁,”玉兰忽然开口,“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恨咱们?”
怀仁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刺刀。刀刃上还沾着泥,他用手指把泥刮掉了,刮干净了,又把刀插回鞘里。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怀仁抬起头,看着西边那抹橘红。那颜色在变淡,一点一点往灰里褪。
“咱们给她起名叫星儿,”他说,“星儿在天上看着咱们。不管隔多远,都是咱们的闺女。”
玉兰没说话。她的头靠在树干上,眼睛看着西边的天。橘红褪尽了,天变成了青灰色,然后是一层一层的墨蓝。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来,小小的,冷冷的。
玉兰看着那颗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一个名字,可她没有出声。
怀仁蹲在篝火旁边,看着火苗舔着湿柴,发出噼啪的响声。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战士,怀里抱着一个从老乡家借来的孩子逗着玩。那孩子咯咯地笑,伸出小手去抓战士的帽檐。战士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孩子头上,帽子太大,遮住了孩子的整张脸,孩子伸手去扯,扯不下来,急得直蹬腿。周围的人都笑了。
怀仁看着那孩子,看着那双乱蹬的小腿,看着那只从帽檐底下伸出来乱抓的小手。他忽然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要去接住什么,又像要去抓住什么。
旁边的人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拨火。怀仁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糙得很,掌心里全是枪茧和裂口。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那个被红布盖住的小土包,想起那些压在上面的小石头,排成一个圈。他攥着拳头,攥了很久,没有松开。
夜里,怀仁靠着一棵树坐着,枪横在膝盖上。山风凉飕飕的,从谷底往上吹。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布包。小小的,红通通的,攥着小拳头。他没有抱过她。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他怕自己的手太糙。
可他现在想碰一碰了。想摸摸她的小脸,想攥一攥她的小手。那双手,比他两个指节大不了多少。可他连碰都没碰过。
他把枪往怀里搂了搂,枪托着肋骨。枪是凉的,铁的,硬邦邦的。他靠在树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松枝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天是青黑的,上面有一颗一颗的星,多得数不清。他在那些星星中间找,想找到那颗叫“星儿”的星。可天上的星星太多了,他找不到。
可他知道她在那儿——在某颗星的底下,在某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在一户姓刘的老汉家里,在别人怀里睡着。
风又起来了,从谷底吹上来,吹过他的脸。他觉得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全是湿的。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让风吹着。
篝火灭了,暗红的余烬在风里一闪一闪的。对面那个年轻战士已经把借来的孩子还回去了,空着两只手坐在火堆旁边,低着头打盹。怀仁看着他空空的怀抱,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仰起头,继续看着那些星星。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凉的,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消息。他听着风声,听着火堆里余烬偶尔迸出的噼啪声,听着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他的耳朵在听,可他的心里一直响着另一个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那声音从山洞里传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一直钻到心里去,再也没有离开过。
第二天队伍继续走。怀仁走在担架旁边,手里攥着枪,眼睛看着前头的路。玉兰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嘴唇不动了。
走了一天,傍晚扎营的时候,赵永胜凑过来,蹲在怀仁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小块布,蓝底白花,边角剪得整整齐齐。
“刘老汉婆娘让带的,”赵永胜说,“说娃身上裹的布留一块给亲娘,往后好认。”
怀仁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布是旧的,软塌塌的,边上磨得起了毛。他攥了一会儿,递给担架上的玉兰。
玉兰睁开眼睛,看着那块布,看了好一会儿。她把布贴在脸上,闭着眼睛,没有哭。贴了很久,她把布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怀仁站在担架旁边,看着玉兰把布揣好。他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他想起自己的手没碰过孩子,可孩子身上裹着的布,这会儿在玉兰的怀里贴着心口。那布上有孩子的味道,有刘家婆娘的味道,有他自己手上没洗干净的泥。
他转过身,看着前头的路。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