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一个家族的百年根脉》怡汐旑兮

4、哑婚 老太太指婚

　　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十六。
　　天阴着，云低低压在塬顶上。风从坡上刮下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又撒开。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支棱着。
　　一顶蓝布小轿从后院的柴房抬出来。四个抬轿的，两个吹鼓手，嘀嘀嗒嗒吹了几声唢呐。那声音短促单薄，在空旷的院子里响了两下就散了，被风卷到坡上去了。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班子，没有满堂宾客，连串鞭炮都没放。
　　槐花坐在轿子里。盖头是吴妈连夜赶出来的，红绸面上绣着几朵槐花，针脚粗粗的。盖头底下她穿着一件红棉袄，粗布料子赶了两天两夜，前襟上用淡粉线绣了几朵老槐树花，五个瓣一小串一小串的。红棉袄有些肥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长了一截盖住手指头。她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轿子停了。吹鼓手收了唢呐。
　　槐花听见轿帘外面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轿门前站住了。她隔着盖头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灰布长衫藏青马褂，袖口领口浆得硬挺。
　　一只手伸过来，悬在盖头外面。
　　槐花往后缩了缩。缩完又后悔了，从盖头底下偷偷看他一眼。他脸上的笑没散，可眼睛里闪过了一下。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槐花咬了咬嘴唇，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搭在他手上。
　　鸿亮的手抖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可那手是热的。槐花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没有抽回来。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二房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墙角一棵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正房里一张木床，铺着新席子，席上一条蓝布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靠窗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对粗瓷茶碗，碗里搁着红枣和花生。墙上贴着一个红纸剪的“囍”字，剪得有些歪，可红艳艳的。
　　槐花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鸿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顶盖头，谁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鸿亮动了。他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槐花面前站住了。槐花低着头，看见他的布鞋尖停在她膝盖前面。她屏着气等了一会儿，盖头被轻轻挑起来了。
　　她抬起头。鸿亮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顶盖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那光不刺眼，暖融融的。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可嘴角往上弯着，弯出一个笑来。
　　槐花看着他，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搁在膝盖上，红棉袄的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细细的手腕。
　　鸿亮看见了，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戴镯子留下的，镯子早就抵了债，可印子还在，一道白生生的痕。
　　他伸出手，没有碰那道印子，只是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按完了，他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对粗瓷茶碗，把里面的红枣和花生倒出来搁在槐花手心里。
　　红枣和花生躺在她掌心里，温温的。槐花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洞房花烛夜。
　　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矮。红烛燃了一截，蜡泪淌下来在铜烛台上堆了一小堆。屋子里静得很，只有油灯咝咝响。
　　鸿亮坐在炕沿上，槐花坐在炕里头，隔着两尺远。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不会说，一个不知道说什么。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咔咔地响。
　　过了很久，蜡烛又矮了一截，鸿亮动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槐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糙那么热。槐花吓了一跳想抽回来，可他没有松——握得很轻很轻。那轻里头有一种她从来没感受过的东西，沉沉的稳稳的，把她整只手都兜住了。
　　槐花心跳得厉害，低着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他的黑糙，布满老茧和裂口。她的白细，手掌上也有薄茧了。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截老树根缠到了一处。
　　她忽然又想起那天早上他蹲在树底下埋那只麻雀，想起他那么仔细地把坑底抹平，那么轻地捏起那小东西放进坑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一滴泪落下来，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鸿亮的手微微颤了颤，大拇指动了动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可他没松开，始终握着。
　　槐花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他的手背上，感觉到他手背上那些裂口，一道一道的，硬硬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见掌心里有一道横贯的茧子，厚厚的一层。她用指头按了按那道茧子，硬的，硌手。她按了一会儿，把手松开了，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叉扣住了。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咔咔地响，响了一夜。
　　腊月十八回门。
　　槐花带着鸿亮回了一趟娘家。老太太让备了两包点心、一坛酒、一只老母鸡，用红纸裹着红绳扎着。路不远，翻过两个山坳就到了，走不到一个时辰。村口那几棵老槐树还在，比院子里那棵小得多，枝丫稀稀疏疏的。
　　走进村路还是那条土路，冻得硬邦邦的。土墙茅顶，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她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两扇破木门，脚步却迈不动了。
　　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母鸡咯咯叫和扫帚扫地的沙沙声。她推开门走进去。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娘抬起头来，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娘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
　　娘的胳膊勒得紧紧的，勒得她骨头疼。槐花闻见娘身上的味道——灶火的、碱面的、汗的，混在一起是热腾腾的苦。她的眼泪也下来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爹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比三年多前老了，背佝偻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红着眼眶看着她们，喉咙里咕噜了几声，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头扭过去了。槐花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鸿亮站在院门外头没进来，靠着门框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那天风大，把他新做的长衫下摆吹得哗哗响。他站了半个时辰，就那么靠着门框一动不动的。
　　娘留他们吃午饭。萝卜炖粉条、白菜炒豆腐，还煮了两个鸡蛋。娘把鸡蛋剥了壳放在槐花碗里，又夹了一个放到鸿亮碗里。鸿亮看了槐花一眼，把鸡蛋夹起来放回槐花碗里，自己低头扒拉红薯稀饭。娘在边上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偷偷看了鸿亮几眼。
　　吃过午饭该走了。娘拉着槐花的手送到村口，絮絮叨叨嘱咐：到了婆家要孝敬老太太，跟大爷二爷处好，和丈夫好好过日子，别跟人争嘴别偷懒。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了说“不哭不哭大喜的日子”，可擦完了又淌下来。
　　槐花的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她们，始终没有走过来。槐花回过头看了爹一眼，爹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歪着头看别处。可她从眼角余光里看见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胳膊抬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槐花心里一疼，没有回头，跟着鸿亮走出了村口。
　　回去的路上鸿亮走在她前头，低着头步子不快。槐花看着他的背影——宽宽的微微驼着的背，灰布长衫的后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紧走了两步跟他并排了。鸿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把步子放慢了些等她一起走。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谁也没看谁，可步子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左脚右脚，左脚踏下去右脚跟着落下来，在冬天的土路上留下两行脚印并排的。
　　天阴着，云低低压在塬顶上。远远的，青石塬上那棵老槐树还立在李家院子的后墙外，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再过几个月，等开春了，它又要发芽了。

作者有话说

槐花嫁了。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班子，一顶蓝布小轿把她从后罩房抬进二房。鸿亮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可热得像揣着一块烧过的砖。这一章我写得很轻，不敢用力——两个被命运推到一处的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知道说什么，可他们的手最后扣在了一起。洞房夜那滴泪落在交握的手上，鸿亮用拇指去蹭——他不会说“不哭”，可他的手会。往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一步，是先把手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