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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留声 民国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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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春,李家坳。
小叔李鸿超从上海回来了。
汽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扬起一阵黄尘。村里娃娃追着车跑,狗跟在后面叫。李鸿超从车上下来,穿一身笔挺西装,戴金丝眼镜,皮鞋锃亮,踩在黄土路上格格响。他比上回回来时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可精神头还是足的。
怀智站在人堆后头踮着脚尖往里瞅。她已经十二岁了,抽了条,个子到了小叔肩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接了一截,辫子扎得整整齐齐。
李鸿超一眼就看见了她。
“怀智?”
怀智愣了一愣:“叔。”
李鸿超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笑了:“长高了。听你娘说,你爱听留声机?”
怀智点点头,眼睛一亮:“叔,上海是不是有好多留声机?”
李鸿超笑了:“多得是。还有唱戏的园子,有新式的学堂,有比你那个大好几倍的喇叭。”
怀智的眼睛更亮了。
那天夜里,李鸿超跟槐花说起了让怀智去上海读书的事。上海有几所女中,办得很好。
槐花坐在灯影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的,没说话。佛珠在她指间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嗒,嗒,嗒。
李鸿超的声音压低了:“嫂子,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怀智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样。你当年能撑起来,她也能飞出去。”
槐花抬起头,灯影里眼眶是湿的,可嘴角动了动:“她叔,我不是不让她去。我就是……心里头空。怀仁走的时候我站在老槐树底下送他,心里也空。怀礼走的时候我也难过。可这回是怀智,是我跟前最小的闺女。她要是走了,这个院里就剩我一个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半晌,槐花站起来把佛珠放回衣兜里:“行,让她去吧。”
第二天一早,怀智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还有那台留声机,小叔说上海有更好的,可怀智舍不得,用包袱皮裹了又裹塞进箱子里。
槐花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针走得比平时快,嗤嗤嗤的,一行还没纳完就换下一行。
怀智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娘,我走了,你别老想我。我会写信回来。我要是想家了,我就听留声机,听着听着就不想了。”
槐花的手停住了,针尖扎在鞋底上扎进去半截,她没拔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女儿,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怀智脸上,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智娃,”槐花说,“你到了上海,要是见着你大哥大姐,替娘多看看他们。”
怀智使劲点头,喉头发紧,不敢张嘴。
傍晚,怀智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
她背靠着树干闭着眼听——树叶在风里沙沙响,那声音她听了十二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她伸出手摸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手心,沟沟壑壑的,一道一道。她的手指顺着那些纹路走,走了一圈又一圈。
“老槐树,”她说,声音很小,“我要走了。去上海。你帮我看着我娘。等我回来。”
树叶沙沙响。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树是凉的,贴久了有一点暖意透出来,渗到她的耳朵里。
夜里,怀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白花花的,照在窗纸上像一层霜。
她想起母亲的话:“你要是见着你大哥大姐,替娘多看看他们。”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传来一声咳嗽,是母亲——很轻,很短,一下,又一下。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收进心里。一下,一下,又一下,她跟着那声音数,数着数着眼睛就湿了。
天刚蒙蒙亮,李鸿超雇的马车停在门外。
怀智背着包袱走到门口,脚步有点沉。槐花站在灶房门口没出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暗色的剪影。
怀智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娘,我走了。”
槐花点了点头。
怀智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娘,那留声机我给你留着,你没事的时候也听听。”
身后传来槐花的声音,哑哑的:“我不会用。”
“我教过你的,摇把手,放针,就会响。”
“……嗯。”
怀智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着土路咯吱咯吱的。
怀智坐在车厢里从车篷的缝里往外看——老槐树在晨光里站着,叶子被阳光照得亮亮的。母亲还站在灶房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和老槐树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怀智把脸埋进包袱里,包袱里裹着那台留声机,紫檀木的匣子硌着她的脸。她把耳朵贴上去,匣子里空空的没有声音。可她闭上眼睛,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又在心里响起来了。
马车一路往东走,黄土坡渐渐退远了,天边的晨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怀智坐直了身子,把留声机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陌生的田野和村庄一畦一畦往后倒。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潮气,凉丝丝的。
她把怀里的留声机又搂紧了些,在心里说:我是李怀智。李家坳的闺女。老槐树上发的新芽。
马车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越亮越大的晨光里去。
槐花站在灶房门口,直到马车拐过土坡看不见了,才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还温着。她蹲在灶前,把灰烬拨了拨,添了一把柴,火苗重新蹿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八仙桌上搁着那台留声机,紫檀木的匣子,铜喇叭朝上张着。她伸出手,在喇叭口上摸了摸,金属冰凉,滑溜溜的。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转身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她的脸。她往锅里添了水,下了两把米,盖上锅盖。然后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听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听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那些声音,她听了半辈子了。
槐花不知道,那台留声机在上海的片场里,会放出比豫剧梆子更响亮的声音。她更不知道,那个抱着留声机坐上马车的好“听”的丫头,十几年后会走上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
马车拐过土坡,怀智回头看了一眼。李家坳缩在黄土坡的褶皱里,老槐树只剩下一个黑点。她把留声机搂在怀里,手指头在匣面上轻轻叩着拍子。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拍子合着她心里的调子,从李家坳出发,一路往东,往那片越亮越大的天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