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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新芽 民国八年冬 ...

  •   民国八年冬,李家坳。
      槐花在二房炕上生第五个孩子那天,下了一场薄雪。雪是后半夜落的,天亮时停了,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
      鸿亮在屋外头蹲着,蹲了一整夜没挪地方,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白了。
      接生婆是坡下王村的赵婆子,五十多岁,接了一辈子的生。她让吴妈烧了热水,把剪刀在火上燎了燎,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孩子落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接生婆把孩子洗净了包好抱出来,掀开门帘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闺女!母女平安!”
      鸿亮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他走进屋里,槐花靠在炕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接生婆把包好的孩子递到她枕边。槐花侧过脸,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小嘴一瘪一瘪的。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腮帮子,那孩子忽然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槐花笑了。她生了四个儿子,头一回生闺女。她把孩子搂在怀里,贴着心口。
      鸿亮坐在炕沿上,伸出食指碰了碰孩子的脸蛋,碰完缩回去,手指头微微蜷着。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可那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满月那天,老太爷来看了。老太爷拄着拐杖走进二房,在炕沿上坐下来。槐花把孩子抱给他看。
      老太爷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端详了一会儿。孩子睁着眼,黑眼珠亮亮的。老太爷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了半晌,说:“仁义礼智信,到你这里该是智了。‘智者,知也,明于事理。’闺女也得明事理,将来才能当家。就叫怀智。”
      槐花接过孩子,搂在怀里。她大字不识几个,可这名字她喜欢。智,就是心里头明白。她想,闺女家家的,能明白事理,总归不是坏事。
      怀智就在这院里一天天抽着条长起来。
      这娃跟别的娃娃不一样。她不追鸡撵狗,不下河摸鱼,可她也不是那种安安静静坐着发呆的性子。她好“听”。
      春天檐下的燕子叫,她能蹲在那儿听一晌午。夏天雨打在槐树叶子上,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歪着脑袋听。秋天风吹过干苞谷地,呼啦呼啦的,她能跟着那声音一直走到地头去。冬天落了雪,院里静悄悄的,她就趴在窗台上听雪落在瓦上的声响,极轻极细的。
      她听的时候整个人是定住的,眼睛盯着一个方向,一眨不眨,耳朵微微往前倾。槐花叫她不答应,端了饭摆在她跟前她也不看,非得那声音停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愣愣地看看四周。
      六岁那年,槐花让怀智跟着家根一块儿去“问学斋”旁听。先生姓宋,六十多岁,留着辫子,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
      宋先生教《三字经》,家根念得有气无力的,怀智也张着嘴念,可她的声音总比别人慢半拍,念着念着就停了,耳朵支棱着,不知被窗外的什么声音勾了去。
      有一回宋先生正讲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货郎的拨浪鼓声,咚不隆咚、咚不隆咚的。怀智的嘴就停了,眼睛盯着窗户纸,耳朵尖微微动着。宋先生敲了敲桌子,她才回过神,赶紧低头看课本,可那课本拿倒了也不知道。
      宋先生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不在书上。”
      心思确实不在书上。怀智认字认得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她记声音记得准,听过一遍的调子,隔了十天半月还能哼哼出来。
      村里来了唱戏的,她蹲在人堆里从头听到尾,散了场能原样哼给槐花听,调子一句不差,连拉弦子的过门都学得八九不离十。
      槐花听着闺女哼戏文,心里又惊又喜,嘴上只说:“有这工夫,不如多纳两针鞋底。”
      怀智不接话,继续哼她的。
      那年冬天,小叔李鸿超从上海寄回来一个物件。用厚厚的棉布裹了好几层,拆开来是个紫檀木的匣子,上头安着一朵铜喇叭,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包袱里还夹着一张纸,写着这物件的用法,说是叫“留声机”。
      怀智头一回见这物件,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不敢伸手碰。那紫檀木的匣面上有细细的纹路。铜喇叭口朝上张着。她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木头香和铁锈味混在一起。
      小叔信里说,把唱针放到唱片上,摇动把手,就能放出声音来。
      怀智照做了。她颤颤地放下唱针,针尖触到黑胶唱片的那一刻,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朵铜花里钻了出来。
      “咿——呀——”
      怀智浑身一激灵。那声音像一根丝线,从铜喇叭里射出来,钻进她的耳朵眼儿,顺着耳道往里走,走到脑袋里头。她整个人钉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在堂屋里荡着,贴着墙走,贴着地走,贴着房梁走。怀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铜喇叭的反光,亮晶晶的。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下巴几乎要够到铜喇叭的边沿。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慢慢蹲下去,把耳朵贴在了铜喇叭上。金属是凉的,贴上去激得她缩了一下,可随即她就把整只耳朵都贴了上去,严严实实的,不留一丝缝隙。
      那声音不再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了,而是从她自己的脑袋里长出来的,嗡嗡的,颤颤的,从耳朵眼儿一直往下走,走到脖颈,走到肩胛,走到每一根骨头的缝里。
      “怀智!吃饭了!”槐花在灶房喊她。
      她没听见。
      槐花端着碗走出来,看见女儿整个人趴在八仙桌上,耳朵死死地贴着那个铜喇叭,像要把自己嵌进去。槐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怀智猛地一抖,像被烫着了似的弹起来,回头看见是母亲,愣了一愣,才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把耳朵从喇叭上挪开。那眼神是空的,还没从声音里出来。
      可从那以后,留声机就成了怀智的命。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把留声机从柜子里抱出来,轻轻地摇把手,放唱针。那声音一出来她就坐不住了——起初只是脚尖在地上点着拍子,后来膝盖跟着颤,再后来整个身子都晃起来,左一下右一下,慢悠悠的,可每一动都合着那唱片的调子。
      槐花有一回从灶房门口探头看,看见女儿站在堂屋中央闭着眼,肩膀微微动着,两只胳膊松松地垂着,手指头在裤缝上轻轻叩着拍子。那身子像水里的草,被看不见的暗流推着。槐花看了一会儿,想喊她吃饭,嘴张开了又闭上。她看见女儿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光,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带着点红润,带着点热乎。嘴角翘着,像在做梦。
      有一回怀智听得入了神,身子晃着晃着就转起了圈。堂屋不大,转了两圈就碰到了墙,她也不管,顶着墙继续转,脚尖碾着地,裤脚带起微风。她转得越来越快,脑袋开始晕了,可她舍不得停,因为那调子正到了要紧处,咿咿呀呀的,一声比一声高。
      她闭着眼,张开胳膊。
      “咚”的一声,她撞上了门框。额头磕在木头上,起了一个包,她才睁开眼睛,愣了一下,摸了摸额头,“嘶”地吸了口气。槐花跑过来,又气又心疼:“你作啥呢?撞傻了咋整?”
      怀智却笑了,摸着额头上的包说:“娘,刚才那声音,从这儿进去了。”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耳朵:“从耳朵进去,从这儿出来,顶得我头疼。”
      槐花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那天夜里,槐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墙上挂着怀智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接了一截。
      她看着那件褂子,又看了看睡在旁边的怀智。那丫头睡着了,嘴角还翘着,手指头在被子上一动一动的,像是还在跟着留声机的调子打拍子。
      槐花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她的手在女儿的额头上停了一下,那个包还鼓着,热乎乎的。她轻轻摸了摸,怀智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槐花收回手,闭上眼睛。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灶房里,灶膛的火已经熄了,灰烬底下还留着一点暗红的余温。留声机的匣子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紫檀木的面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光。那朵铜喇叭静静地张着口,等着明天太阳出来,等着怀智再来摇把手,放唱针。
      等着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再从铜花里钻出来,钻进那个好“听”的丫头的耳朵里,走到脑袋里头。
      槐花不知道,这个好“听”的丫头,十几年后会抱着这台留声机,坐上马车,离开李家坳,去往上海。她更不知道,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会跟着怀智走很远的路,走进片场,走上舞台,走到她从未想过的地方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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