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粥棚 粥棚开半月 ...

  •   粥棚开了半个月,李家粮仓的粮食下去了大半。
      这天黄昏,又一群人进了村。比前头那些更狼狈,十几个人相互扶着,有的瘸着腿,有的拄着棍子,衣裳破得遮不住肉,露出来的皮肉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疤。
      走在前头的那个最扎眼。瘦得脱了形,满脸的灰土和血,可那双眼睛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眼睛是空的,他的眼睛是满的,往外喷着火。
      守义站在粥棚旁边,一眼认出来。
      黑蝙蝠。
      当年在青龙山上啸聚山林,劫了他家的粮车,绑了他儿子家根,索要赎金不成砍伤了家根肩膀的那个人。那人的模样变了,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没了,断茬上裹着黑乎乎的布条。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没变。
      黑蝙蝠也看见了守义。他脚步一顿,身后的十几个人也都僵在原地。
      暮色里,这群人站在那里,身上新鲜的疤痕叠着旧的伤口,有些还在渗着黄水。周围几个年轻后生认出了黑蝙蝠,攥紧了手里的棍棒,眼里喷着火。
      黑蝙蝠推开想要扶他的同伴,一步步挪到守义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喉结上下滚着。然后他双膝弯下去,直挺挺地跪下了。
      那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咚的一声。
      他身后那十几个汉子也都跟着跪下来,黑压压一片伏在地上,头磕着地。
      “李东家……”黑蝙蝠的声音嘶哑着,“我们不是人……砍了家根娃……我们该死……”
      他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嘴角就见了血。他又要扇第二下,守义开了口:“行了。”
      黑蝙蝠的手停在半空。
      守义看着他,看着他断掉的指头,看着他身上那些新鲜的伤疤,有的结着黑痂,有的还露着红肉,边缘肿胀着。赵德安从后面挤过来,俯在守义耳边低语:“青龙寨上个月让鬼子轰了,用迫击炮打的,寨墙塌了半边,人没跑出来几个。”
      守义的视线从黑蝙蝠断了的指头移到那些绽着新肉的伤疤上,最后落在那双眼睛里。
      那里头没有他记忆中的凶悍和贪婪了,只有一种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绝望和恨。
      守义想起了家根被送回来那天肩膀上的刀伤,想起了儿子夜里发高烧说胡话的样子,想起了瑞芳坐在炕边守着儿子掉眼泪。
      可他又想起村口那些逃荒的人,想起粥棚前头那些孩子,想起孙大成跪在墙根下捧着碗的眼泪。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跪在地上的那些人伏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久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起来吧。”
      黑蝙蝠猛地抬起头。
      守义看着他:“过去的账先放下。你们说得对,鬼子是所有人共同的仇人。都是中国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他转向赵德安:“德安哥,把他们编进民兵队。村东头旧厂房还有空地方,让他们安顿下来,伤重的找郎中看看。要打鬼子,先把命保住。”
      黑蝙蝠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用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拳头重重捶了捶心口,然后朝守义深深伏下头去,额头抵在地上,半天没抬起来。
      第二天,村东头的晒谷场上多了十几条操练格外拼命的身影。
      黑蝙蝠和他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石锁、练刺杀、跑山道,练得最狠喊得最响。他们把一腔的仇恨和屈辱都化进了每一次出拳、每一次劈刺里头。
      村里人对他们还是警惕,远远看着,可没人上去找茬。
      孙大成每天从旧厂房出来,帮着劈柴挑水,一声不吭地干活,见了人低着头走,可脚步比刚来那天稳当多了。
      怀信这天傍晚从粥棚回来,走过晒谷场,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黑蝙蝠光着膀子在练石锁,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夕照里像一张龟裂的地图。旁边的孙大成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劈开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怀信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院里头走。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叶子还没发出来,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可枝头那些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小小的、硬的,捏一下能觉出里头包着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芽苞。
      他想起大哥怀仁信里写过的话:阶级仇、民族恨,要分开看,也要合起来看。他那时候看不太懂。可这会儿站在这棵老树底下,看着西边天上那一片烧红了的云,看着村口粥棚里的炊烟,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这世道像一盘磨,把所有人都碾碎了,混在一起。能活下来,能一起把磨推倒的,就是自己人。
      他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旺着,红彤彤的光映在墙上。丽珍坐在灶边喂孩子,振业含着□□吧唧吧唧地吸,小手攥着娘的手指头。
      怀信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可那鼻子像他,那嘴巴像丽珍。他把手伸过去,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
      “娃,”他低声说,“你得记住,再难的时候,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窗外有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几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灭了。
      第二天上午,赵德安把黑蝙蝠和孙大成叫到村公所。说是村公所,其实就是原先李家老宅前院腾出来的两间屋,墙上挂着一张县上发下来的地图,桌上摆着几本册子。
      赵德安坐在桌后,黑蝙蝠和孙大成站在桌前。
      “你们两个,”赵德安说,“一个身上背着血债,一个当年差点把怀信逼死。村里人嘴里不说,心里都有数。”
      黑蝙蝠低着头,那只缺了手指的手攥着衣角。孙大成身子缩了缩,没吭声。
      “可眼下是啥年月?鬼子占了县城,三天两头来扫荡。你们想赎罪,光跪着磕头没用。得拿命去拼。”
      黑蝙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赵德安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上面写着字。“这是民兵队的册子,你俩把名字写上。往后跟着队伍练,鬼子来了,第一个上。”
      黑蝙蝠接过笔,用那只残手夹着笔杆,一笔一画写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可写得用力,纸背都戳出了印子。
      孙大成也写了。
      赵德安把册子收起来,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在青龙山和陆家庄待过,地形熟。过两天区上要派人来,你们把那一带的山路、隘口画个图。往后打游击,用得上。”
      黑蝙蝠点了点头。孙大成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村公所,站在院子里。日头升得老高了,晒谷场上传来民兵操练的喊杀声。黑蝙蝠往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孙大成。
      “你,”黑蝙蝠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当年在陆家庄,给日本人当过差?”
      孙大成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那是被逼的。日本人拿枪顶着我爹……”
      “我知道。”黑蝙蝠打断他,“我也给日本人当过差。”
      孙大成愣住了。
      黑蝙蝠没再看他,迈开步子往晒谷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往后,拿命还。”
      孙大成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也往晒谷场走去。
      粥棚还开着。锅里的粥越来越稀,可排队的人还是有增无减。怀信每天站在锅边舀粥,一勺一勺地舀,手酸了也不停。
      这天下午,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老婆婆,佝偻着腰,端着一只破碗。她走到锅前,怀信给她舀了一勺。老婆婆接过碗,没走,站在锅边看着怀信。
      “后生,”她说,“你是李家的?”
      怀信点了点头。
      老婆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他。“俺从北边来的。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俺儿子在队伍上,打鬼子去了。”
      怀信没说话,又给她添了半勺。
      老婆婆端着碗走了,走到墙根底下蹲着喝。怀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问旁边的老段:“这些逃荒的人里头,有没有从北边来的,姓刘的?”
      老段想了想。“北边来的多。姓刘的也有几户。咋了?”
      怀信摇了摇头,没再问。可他心里记下了。
      粥棚开到第二十三天,李家粮仓的粮食见了底。守义站在仓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粮囤,看了很久。他转身走出来,看见怀信站在院子里等他。
      “没了。”守义说。
      怀信点了点头。“我知道。”
      兄弟俩站在老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风从坡上吹下来,把树上的枯叶吹得簌簌响。
      “粥棚明天还开不开?”守义问。
      怀信想了想。“开。粥稀点,还够撑几天。”
      守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
      那天夜里,怀信坐在账房里算账。算盘珠子拨了半天,他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粮尽,粥棚不停。
      写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那本染布方子,还有前几天孙大成说的那味灶心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当年开仓放粮,粥棚也是开到了粮尽。后来呢?后来爷爷怎么撑过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推开祠堂的门。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跳着。他走到爷爷的牌位前站住,看了好一会儿。
      “爷,”他说,“粮没了。粥棚还得开。”
      牌位沉默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牌位。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听母亲说过,爷爷开仓那年,不光是开仓放粮,还把家里的首饰、银器都拿出去换了粮食。有一对银镯子,是奶奶的陪嫁,也拿出去当了。
      他回到账房,拉开抽屉,翻了一阵。在最底下,他摸到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对银镯子,旧了,可还亮着。
      他攥着那对镯子,攥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揣进怀里,吹了灯,躺下了。
      第二天,粥棚照开。锅里的粥比前一天更稀了,可排队的队伍还是那么长。
      怀信站在锅前舀粥,一勺一勺地舀,手酸了不停,粥稀了不慌。他知道,锅底下还有一把米。那把米是给明天留的。
      老槐树的枝头上,那些芽苞又大了一圈,在风里微微地颤。虽然是冬天,可那芽苞里头包着的绿,已经能看出来了。
      过了两天,赵德安从县上回来了。他进了院子,找到怀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县上拨了救济粮,后天到。不多,可够撑一阵子。”
      怀信接过信,看了一眼。“哪儿来的?”
      “上头拨的,还有一部分是外地捐的。”赵德安顿了顿,“听说,有一份是从上海捐来的。捐的人没留名,只说姓李。”
      怀信的手停住了。
      赵德安看着他,没再说别的,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怀信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他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身上不暖和,可那光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那些鼓起来的芽苞上,亮晶晶的。
      他攥着信往屋里走。灶房里,丽珍正在烧火,振业在炕上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怀信走过去,蹲在灶前,把信递到火边。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起来,化成一团灰。
      丽珍抬起头看着他。
      怀信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那孩子睡梦里动了动嘴唇,小手松开了被角,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窗外的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意。
      怀信不知道,上海那个捐粮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粥棚里那个打听姓刘的老婆婆,后来成了玉兰的娘。他更不知道,黑蝙蝠和孙大成在晒谷场上流的汗,几个月后就会在青龙山的游击战里变成鬼子的血。
      可他看见那些芽苞了。在光秃秃的枝头上,一天比一天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粥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