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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开仓 民国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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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夏,豫西大旱。
从去年入冬就起了头。开春该下雨没下,清明该下雨没下,一直挨到芒种,老天爷没掉一滴眼泪。
麦子抽了穗,穗是瘪的,抓一把轻飘飘的。玉米秆子早干透了,腰以下全是枯黄。地裂了缝,起初跟头发丝似的,后来能塞进一个娃娃的拳头。伊河瘦成一条细线,河滩上的泥裂成龟背纹,踩上去嘎嘣嘎嘣响。
老槐树的叶子卷了边,在日头底下耷拉着,颜色从墨绿变成枯黄。
李家坳窝在黄土坡的褶皱里,村口那条路被逃难的人踩得硬邦邦的。从开春起,东边和北边逃荒的人像河水漫堤一样涌过来,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担子,一步一步往西走。
走到李家坳的时候,大多数人脚底板磨烂了,鞋底磨穿了,光脚踩在干硬路面上,脚跟上裂着口子。村口土路两边,终日坐着面黄肌瘦的人。孩子哭不出声,只张着嘴干嚎。老人靠在墙根下望着天,眼睛是灰的。
李怀信站在老宅门楼底下,望着远处官道上蠕动的人流。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铁钥匙被手心攥得温温的,可手指尖是凉的。他今年三十四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从陆家庄回来四年了。那场大火烧了他半辈子的心血,烧了卢家几代人的基业,烧了他岳父的命。他带着丽珍和岳母回到李家坳的时候,两只手空空荡荡的。
大哥守义没有嫌他,让他管账。他也认了命,拨弄着算盘珠子。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现在那口锅掀开了。涌出来的不是蒸汽,是扑面而来的灾荒。
他转身往账房走。走过灶房的时候,听见母亲槐花在里头跟瑞芳说话,声音低低的,只偶尔飘出来一句“多了”“不够”一类的话。
他进了账房,把门带上,坐在桌前拨开了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阵,他停下来,看着本子上记下的数字。
粮食在一天一天地少。再这么下去,撑不过两个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哀求声。
怀信起身推开窗,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口。那妇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下去,衣裳破成了一条一条的。怀里的孩子脑袋大身子细,脖子像一根麻秆撑着那颗头,眼睛半闭着,嘴唇上裂着血口子。
怀信看了一眼,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振业,还在丽珍怀里吃奶,小脸红扑扑的,手脚乱蹬。都是当爹的人,看一眼那孩子,什么话都不用说。
正要转身去灶房,院门被人推开了。
赵德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走进来,肘部磨出了窟窿,袖口毛了边,可衣领扣得板板正正。他比几年前更黑更瘦,颧骨顶着皮,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大娘在家不?”
他进了院子先找槐花。槐花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是赵德安,眼里那点亮光暗了一暗——她盼的是大儿子的信。可她还是笑着说:“德安来了,中午在家吃饭。”说着又转身进了灶房。
守义和怀信迎出来。赵德安拱拱手,没有客套,目光越过他们扫了一眼院外的灾民,眉头拧着。
“情形你们都看见了。”他压低声音,“黄河决堤,灾民遍地,上头那点救济粮根本不够分。咱们不能看着乡亲们饿死在自家门口。农协商量了,请咱村几家大户带个头,拿出些粮食来,在村口支几口大锅熬粥蒸馍,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说完看着守义。守义没吭声,嘴唇动了动,把目光转向怀信。
囤粮防荒,庄稼人刻在骨头里的本能。这灾年一眼望不到头,谁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粮食。仓里那些谷子,是李家上下和十几个长工活命的根本。
守义想起这几年为救怀智卖出去的三百亩地,想起仓里那些粮食是怎么一粒一粒攒下来的。
怀信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那些蜷缩在墙根下的灾民,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
他想起四年前站在作坊废墟前的感觉,天塌了,地陷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些灾民连作坊都没有,连废墟都没有。
他岳父卢庆华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卢家的粮不能跪着活”,那些人的根呢?就烂在这黄土里?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是他小时候,坐在老槐树下,问母亲人活着图个啥。母亲手里的针不停,嗤嗤地穿过鞋底子,头也不抬地说:“图个心安。”
“哥。”怀信转过头,看着守义,“赵委员说得在理。这时候见死不救,往后脊梁骨都让人戳断。咱家底子还算厚,带头放粮吧。”
守义看着他。这个弟弟从陆家庄回来以后一直闷着头不说话,拨算盘的时候眼睛盯着珠子不抬起来,像把整个人都缩进了一个壳里。可现在他站出来了,腰板挺着。
守义又看了看门外那对母子,那孩子闭着眼,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鲜红的血丝渗出来。
“成。”守义一跺脚,“听你的。”
消息传出去,李家坳村口的空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铁锅。
锅是村里最大的,齐腰高,两个人才能抬动。下面垒了土坯灶,灶膛里塞满了干柴。李家的粮仓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呀推开,一股陈年的谷物气息扑出来。
谷子、黍米、麸皮,一斗一斗地量出来装进麻袋扛到村口。粮食从麻袋里倒进锅里的沙沙声,让那些麻木的灾民像被针扎了一样纷纷抬起头来。
槐花、瑞芳、丽珍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头忙活。面粉落在她们的手上、胳膊上、头发上,白蒙蒙一层。
那混合着粮食和麸皮气味的蒸汽升起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点着了。
怀信站在粥棚旁边,指挥几个长工维持秩序。灾民们排成一列长队,捧着破碗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人争抢,没有人吵闹,都在看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一个老人在队伍里站着站着就往下倒,怀信一把扶住,搀他到旁边坐下,又回去舀了一碗粥端过来。
老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在碗里晃荡着往外洒。怀信蹲下来帮他端住碗沿,说:“慢慢喝,不急。”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泪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粥棚开了半个月。李家粮仓里的粮食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守义每天傍晚去仓房转一圈,站在粮囤跟前看一看,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可他没让停。
槐花悄悄把灶房里的粗粮省下来,掺进粥锅里熬得稠稠的,米汤上结了一层薄皮,那些灾民捧着碗舍不得大口喝,一点一点地抿。
这天下午怀信在粥棚跟前照看着,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去又扫回来。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对面一堵断墙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佝偻着背,缩成一团,身上的衣裳烂得不成样子,勉强能看出是绸缎的料子,可已经污得辨不出颜色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脸上脏得只剩两只眼睛还能看清。
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粥锅的方向,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羞惭,几次想站起来,腿动了动又缩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怀信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那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顶得皮子紧紧的,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怀信认出来了。
孙大成。那个在陆家庄趾高气扬、指使张老三挫坏他织布机、差点把他逼上绝路的孙家少东家。
关于孙家的败落,怀信断断续续听过一些。日本人占了洛安以后要征用孙家的作坊,孙老爷不肯,被活活打死了。几个儿子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作坊被日本人占去,田地被汉奸抢了,偌大的家业散得一干二净。
怀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影子。一团火猛地从胸口蹿起来。
那些年在陆家庄的屈辱,岳父临死前不甘的眼睛,丽珍红肿的泪眼,那些被毁掉的织机和化成灰的布匹——全涌上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周围的人觉出气氛不对,纷纷让开。
孙大成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见怀信,脸上的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没有跑,也没有求饶。他慢慢地、艰难地从墙根下挪出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跪在那里,把脑袋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怀信站在他面前。他抬起脚,踹在孙大成的腿弯上。噗通一声,孙大成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他没有反抗,趴在土里一动不动。怀信又踢了一脚,孙大成还是不动。
第三脚踢出去的时候,怀信看见了他脖子上的伤,新鲜的,还在流脓,一块皮肉翻着,周围红肿着,像是枪伤。鬼子的枪。
怀信停下来了。他喘着粗气,看着趴在地上的人那身衣裳烂成了一条一条的,里头露出来的骨头棱角分明,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着。
这个人,当年在陆家庄穿绸缎衣裳、喝参汤、坐着小轿车招摇过市,一顿饭顶得上长工半年的工钱,可他现在趴在这里。
怀信站在那里,那团火慢慢熄了。他转身走到粥锅前,舀了满满一碗粥,端着走回来。蹲下身把碗递到孙大成面前。
孙大成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黏在下巴上,脏成一片。他看着那碗粥,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唇哆嗦着,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敢接。
“喝。”怀信说。
孙大成终于伸出手接过碗。那碗在他手里晃,粥洒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没觉得。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他又喝了一口,连粥带泪一起咽下去。
怀信站起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喝完去村东头旧厂房住。”
他没说原谅。可那碗粥摆在那里,什么也不用说了。
那天夜里,怀信回到院子里,槐花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篦一下,穿过千层底,嗤——嗤——嗤——。
怀信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把白天的事说了。说到孙大成跪在墙根下,说到那碗粥。
槐花手里的针没停,听完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她说,“你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救的人里头,也有当年跟他争过地的人。人活一辈子,不能光记仇。”
怀信没说话。他看着母亲手里的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挨着一行。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亮。
槐花抬起头看了看那棵树,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根还在,”她说,“树就死不了。”
怀信站起身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可他觉着那粗糙底下有什么东西是温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那是树在长。
可怀信不知道,粥棚前的这场相遇,只是一个开头。孙大成后来在旧厂房里住了下来,帮着劈柴挑水,一声不吭。几个月后,他跪在怀信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毛边纸,那是孙家祖传的皂角染方子。
而黑蝙蝠那边,也有消息传来。青龙山被鬼子围了,他带着剩下的人投了游击队。赵德安说,他们在山里打游击,缺吃少穿,可打鬼子的时候冲在最前头。
粥棚一直开到秋收。李家粮仓里的粮食下去了大半,可救活了不知多少人。
槐花有天夜里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起身回屋,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她这些年来攒的几块零碎布料,还有一团红线。
她挑了一块细软的花布出来,又找出一小块白棉布做里子。她把两块布叠在一起比了比大小,又从针线簸箩里摸出剪子来裁。
剪子不快了,刀刃上有一道豁口。她剪得不快,一刀一刀的,剪完了用手指头搓了搓布边,把线头捻掉。
然后穿针,引线,打结,开始缝。
缝的是小衣裳。里子是白棉布,面子是花布,中间夹了一层旧棉絮。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针穿过布面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嘘嘘声,一声一声的,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地响着。
她缝着缝着就想起那些孩子。怀仁的闺女星儿在江西,怀礼的闺女艾丽在上海,怀智在上海念书。三个孩子,三个地方。
她得赶在冬天之前,把这些小衣裳缝好。一件一件地缝,一件一件地寄。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站着,枝桠上的芽苞一天比一天大。那些芽苞裹着绒毛,在风里微微地颤。
春天还远,可芽已经在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