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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银元 怀义携银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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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义跪在冻硬的碎石上,膝盖硌得生疼。家根在土匪手里扭着身子,眼睛红肿,眼泪涌出来,嘴里堵着布说不出话。
黑蝙蝠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对着火把光翻来覆去地看。簪头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你爷爷……是个好人。”
怀义愣住了。
黑蝙蝠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年大旱,你爷爷在村口熬粥放粮。我爹端着一碗粥回来,跟我说,李家是善人,咱记着。”
他把簪子放回包袱里,站起身来冲着沟坡上喊了一声:“放人。”
土匪松了手。家根踉跄着扑过来,怀义张开胳膊接住,那小小的身体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汗味儿,浑身剧烈地发抖。怀义抱紧儿子,把那颗小小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上。
就在这时,沟坡两侧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把一支一支地亮起来,连成一条线,把整个黑龙沟照得明晃晃的。赵福安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洪亮而沉稳:“黑蝙蝠,把东西留下,人你带走!”
黑蝙蝠猛地抬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些火把,又看了一眼怀义怀里抖作一团的家根,忽然笑了一声。
“赵福安,你来了。带了多少人?”
“二十条枪,三十个青壮。”
黑蝙蝠环顾四周。坡上那些火把影影绰绰的。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义面前那个摊开的包袱,银元不够,铜板凑数,银簪子银镯子都是旧的,黄豆混在里面更显得寒酸。
他看了好一会儿,弯下腰把包袱重新系好,拎起来掂了掂。
“赵福安,这包袱里的东西,我拿走了。人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把包袱甩到肩上,补了一句:“不够的,算我欠他的。往后有了,还。”
说完他转身,几个土匪跟着他消失在沟坡的阴影里。火把的光晃了几下就灭了,脚步杂沓地远去,很快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怀义抱着家根跪在冰冷的碎石上,浑身还在抖。家根从他怀里挣出脸来,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爹……”
那声音细细的,哑哑的。怀义把脸埋在儿子头顶,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赵福安带着人从坡上下来,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外头冷,别把娃冻坏了。”
怀义抬起头,看见赵福安那张被火把映得明暗交错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扶着赵福安的胳膊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可他把家根抱得稳稳的。
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停了,云散开一些,东边天际透出青灰的光。老槐树在晨光里显出轮廓来,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瑞芳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接过家根,抱着他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家根在母亲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闭着眼睛睡过去了。
槐花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们。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目光从瑞芳和家根身上移到怀义脸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不一会儿就腾起了柴烟。
怀义站在院子里,看着赵福安带着民兵在院门口清点人数,看着老段在灶房门口劈柴烧水,看着王老憨蹲在墙根底下搓着手。
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手扶着树干,树皮粗糙冰凉硌着他的手心。他想起昨天夜里挖开的那个坑,那个陶土罐子,那一百八十块银元和簪子镯子。
爷爷埋在树底下的不只是那些东西,是爷爷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爷爷知道日子不会一直太平,子孙们总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上午,怀义让老段把佃户们叫到院子里来。不多,七八户人家,站在老槐树底下缩着脖子搓着手。
怀义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说:“今年的租子,减三成。从春租开始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老憨先回过神来,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迸出两个字:“少东家……”
然后他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朱老四咧着嘴露出豁了牙的口腔傻笑着。其他人的脸上先是不信,然后是怕,怕这话不算数,怕反悔。
直到怀义从怀里掏出地契来,把几户人家的租约当众改了,拿笔蘸着墨一张一张添上“减三成”三个字,又摁了手印。那手印红彤彤的印在毛边纸上清清楚楚的。
佃户们这才信了。有人抹眼泪,有人朝老槐树磕头,有人在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那天夜里,怀义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
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站在那个挖开的坑旁边,坑已经填平了拿脚踩实了看不出痕迹。可他记得那个坑有多深,记得那些银元在月光下泛的光,记得爷爷埋在底下几十年的那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还是那么粗糙冰凉硌着他的手心,可他觉着那冰凉下面有什么东西是温的。
风穿过枯枝沙沙地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怀义去了一趟县里。他把黑龙沟的事跟赵福安详细说了。赵福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黑蝙蝠那句‘算我欠他的’,你打算怎么办?”
怀义说:“我不知道。可他放了我儿子,我得记着。”
赵福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县里回来,怀义路过镇上,在杂货铺买了两包点心,去了趟王老憨家。王老憨的婆娘在灶房里熬药,满屋子药味。王老憨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怀义进来,斧头停住了。
怀义把点心搁在门槛上。“给孩子吃。”
王老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怀义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老憨还蹲在那儿,斧头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那天晚上,怀义躺在炕上,家根睡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瑞芳在另一头给怀智掖被角。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暖烘烘的。怀义闭上眼睛,手心里家根的手指头小小的,热乎乎的。
他攥着那根小手指头,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黑蝙蝠临走时那句话,会在几年后应验。那伙土匪后来在青龙山被日本人围了,黑蝙蝠带着剩下的人投了游击队。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家根被绑这一夜,在孩子的心里留下了什么。
那孩子后来很少说话,可他的手总是攥着,攥着什么东西似的。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月光照在树皮上,那些皴裂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刻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