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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匪患 民国十九年 ...
民国十九年腊月,李家坳。
北风刮了三天三夜,场院上的麦糠卷得满天都是。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几片干叶子被扯得猎猎作响。
天刚擦黑,怀义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弹到墙根底下。
他弯腰去捡,手刚碰到那根柴,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十来条黑影涌进院子,火把呼地亮了。为首的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斜拉到右嘴角。他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拄,刀尖扎进冻土三寸深。
“李怀义?”
那声音像破风箱拉出来的。
怀义攥着斧头柄没松手。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棉袄上补丁摞补丁,有人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紫红。可那些人的眼睛是亮的,像饿急了的牲口。
黑蝙蝠。怀义听过这名字。青龙山上的匪首,官府剿了三年没剿掉。
黑蝙蝠一挥手,几个土匪冲进屋里。堂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接着是瑞芳的惊叫,然后是孩子哭喊——家根在里屋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浑身发抖,张着嘴哭不出声。
“娃!”
瑞芳扑上去,被一个土匪推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怀义扔了斧头要往里冲,两个土匪从两边架住他胳膊按住了。他扭着脖子朝屋里喊:“放手!别动孩子!”
黑蝙蝠走到他跟前,疤脸在火光里明暗交错。
“李怀义,我山里断粮七天了。五百大洋,五石粮食。给,换你一家平安。不给——”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瑞芳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家根被一个土匪夹在腋下,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怀义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黑爷……家里实在……”
黑蝙蝠没理他,一伸手把家根从土匪腋下拽出来,拎着后脖颈子提在半空。孩子两条细腿在空气里蹬着,眼泪涌出来,嗓子哑了哭不出声。
“三天。”黑蝙蝠说,“三天后,坡下黑龙沟,拿五百大洋来赎。少一个子儿——”
他把孩子往旁边一推,一个土匪接住。黑蝙蝠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说了一句:“别耍花样。我的人盯着你。”
人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杂沓地远去,火把的光一明一灭,最后彻底没了。
怀义瘫坐在地上。膝盖软得撑不住身子。他盯着瑞芳额头上滴下来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五百块大洋。就是把地卖一半也凑不出这个数。
堂屋里传来瑞芳的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老段蹲在灶房门口,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
槐花从自己屋里走出来。她刚才被摔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走到怀义身边站住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老二,起来。”
怀义没动。槐花弯下腰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怀义抬起头,看见二婶那张脸上没有泪。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跟着槐花进了西屋。
西屋里没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白。槐花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爷爷走的时候跟你说的那话,你还记不记得?”
怀义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年你爷爷不行了,把咱俩叫到跟前。他拉着你的手说,那树底下有备用的。你记不记得?”
怀义愣住了。爷爷临终前的确说过这话,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他当时只当是老人糊涂了没往心里去。
树底下,备用的——他从来没挖开看过。
槐花看着他:“去挖。”
怀义转身冲出去,从灶房墙根抄起铁锹跑到老槐树下。月光很淡,照在冻硬的地面上泛着白惨惨的光。他在老槐树正对堂屋门的那一侧站住了,攥着铁锹的手在发抖。
他定了定神,把锹头插进土里。
土冻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刨起薄薄一层皮,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着牙又挖了一下,锹头撞上什么硬东西,当的一声。他换了个角度再挖,锹头进去了半寸,冻土卡住了锹头。他使劲晃了晃,土块裂开一条缝,锹头松了,他继续挖。
一锹,一锹,又一锹。土块被一块一块撬起来堆在坑边。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用袖子胡乱擦一把,接着挖。虎口震得发麻,手心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渗出来,黏糊糊地粘在锹把上。
挖了快两尺深,还是没有。
他停下手喘着粗气看着坑底。万一没有,家根怎么办?五百块大洋,他上哪儿凑?
他把铁锹往坑里一杵,拄着锹把蹲在那里呼呼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去,砸在坑底的土上。他盯着那些深色的小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铁锹又提起来,换了个方向,往更靠树根的地方挖下去。
这一回锹头碰到的不是石头,是另一种硬——闷的,实的,像碰上了陶器。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当的一声。
怀义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扔了铁锹蹲下来,用手扒开周围的土。土冻得硬,指甲抠进去翻了皮,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混着黑泥糊了一手。可他不停,一下一下地抠着。
一个陶土罐子的轮廓露了出来,不大,口上封着蜡,蜡面裂了几道细纹。
他把罐子周围的土清理干净,把罐子从坑里抱出来。罐子很沉,沉得他胳膊发酸。他把它放在地上,拿铁锹撬开蜡封。一股陈年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用手指探进去摸到一个油布包,慢慢抽出来。油布包了几层,他一层一层剥开,手抖得解不开结,用牙咬住布角撕开了。
油布最里面是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他翻开盒盖,月光照进去,一片白花花的亮。
银元。满满一盒子银元。
他哆嗦着手一块一块地数。数到一半觉得不对,从头又数了一遍。第二遍数完,他愣在那里——一百八十块。
差三百二十块。
他蹲在坑边,手捧着那个木盒子,捧着那一百八十块银元,浑身都在发抖。差得远,还差得远。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黑黢黢的树冠,月亮藏在云后面,院子里暗下来。
他站起来抱着木盒子进了屋。
瑞芳坐在堂屋地上已经不哭了,呆呆地靠着墙,额头上包着一块布条,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洇成暗红的一团。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凑了多少?”
“一百八。”
瑞芳的嘴唇抖了一下又咬住了。“还差三百二。我去娘家借。”
“你娘家也拿不出。”
“借不到也得借。”瑞芳撑着地站起来,“我哥前年粜粮攒了百十块。我去求他。”
怀义没有说话。他坐到炕沿上把木盒子搁在膝头,一百八十块银元在月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他伸出手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拿起一块银元翻过来看背面。这块和其他的不一样,别的都是民国年的袁大头,这一块是光绪年的龙洋,更旧,边缘磨得薄了。
他又翻了翻盒子底下,还有一对小小的银镯子和一根银簪子,最后是两枚铜钱用红绳拴在一起。
瑞芳出门了,鞋底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出了院门往东去了。
怀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他盯着那道白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差三百二。
天蒙蒙亮的时候瑞芳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冻得鼻尖发红眉毛上结了一层霜。她走到炕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来,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铜板和几个银角子。
她没说话,把布包放在炕沿上,侧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怀义看了一眼,顶多值三十块。加上家里的现钱还差着大几十。他把那些铜板也收进木盒子里,银元、银镯子、银簪子、铜钱、铜板混在一起,满满当当的。
第三天黄昏。
怀义把木盒子里的所有东西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掂了掂,不够重。他又去粮仓里舀了两瓢黄豆掺进去,包袱沉了些,可那重量在他手上像压着一座山。
他捆好包袱掖在怀里推门走了出去。北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里,冻得他一哆嗦。他没有回头,顺着村口的土路一直走。老槐树的影子在他身后越拉越长,斜斜地铺在雪地上。
黑龙沟在黑黢黢的山坳子里,沟两畔的崖壁陡峭如削,坡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风穿过沟口时呜呜地响。
怀义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沟底,脚下的碎石和冻土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沟底有一块大青石是事先说好的地方。他走到大青石旁边站住了,四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呜呜地响着。
他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他攥着那个蓝布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忽然沟坡上的枯草丛里蹿出几条黑影,火把噗地燃起来照亮了一角。黑蝙蝠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人——家根。
孩子被堵着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看见他的一瞬间拼命挣扎起来,呜呜地叫着。
怀义往前迈了一步,被一个土匪拦住了。
“钱呢?”
怀义把包袱解下来松开结摊开蓝布。月光照在那些银元、铜板、银镯子和掺进去的黄豆上,白花花的一片混着黄澄澄的豆粒。
黑蝙蝠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盯着怀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不够。”
他说。
怀义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塞了棉花。他看见家根在土匪手里扭着身子,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他再也忍不住了,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冻硬的石头上。
黑蝙蝠没说话。他弯腰从包袱里拣起一块银元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扔回去。然后他伸手去拿那根银簪子,拈起来对着火把光看了看,簪头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爷爷……是个好人。”
怀义愣住了。
黑蝙蝠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年大旱,你爷爷在村口熬粥放粮。我爹端着一碗粥,回来跟我说,李家是善人,咱记着。”
他把那根簪子放回包袱里,站起身来冲着沟坡上喊了一声:“放人。”
土匪松了手,家根踉跄着扑过来。怀义张开胳膊接住他,那小小的身体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汗味儿,在他怀里剧烈地发抖。他抱紧了儿子浑身都在抖,把那颗小小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上。
可就在这时,沟坡两侧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把一支一支地亮起来连成一条线,把整个黑龙沟照得明晃晃的。赵福安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洪亮而沉稳:“黑蝙蝠,把东西留下,人你带走!”
黑蝙蝠猛地抬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些火把,又看了一眼怀义怀里抖作一团的家根,忽然笑了一声。
“赵福安,”他朝坡上喊,“你来了。带了多少人?”
“二十条枪,三十个青壮。”
黑蝙蝠环顾四周。坡上那些火把影影绰绰的。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义面前那个摊开的包袱,银元不够,铜板凑数,银簪子银镯子都是旧的,黄豆混在里面更显得寒酸。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包袱重新系好拎起来掂了掂。
“赵福安,”他说,“这包袱里的东西,我拿走了。人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把包袱甩到肩上,补了一句:“不够的,算我欠他的。往后有了,还。”
说完他转身,几个土匪跟着他消失在沟坡的阴影里。火把的光晃了几下就灭了,脚步杂沓地远去,很快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怀义抱着家根跪在冰冷的碎石上,浑身还在抖。家根从他怀里挣出脸来,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爹……”
那声音细细的哑哑的。怀义把脸埋在儿子头顶,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赵福安带着人从坡上下来,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外头冷,别把娃冻坏了。”
怀义抬起头,看见赵福安那张被火把映得明暗交错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扶着赵福安的胳膊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可他把家根抱得稳稳的。
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停了,云散开一些,东边天际透出青灰的光。老槐树在晨光里显出轮廓来,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瑞芳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接过家根,抱着他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家根在母亲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闭着眼睛睡过去了。
槐花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们。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目光从瑞芳和家根身上移到怀义脸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不一会儿就腾起了柴烟。
怀义站在院子里,看着赵福安带着民兵在院门口清点人数,看着老段在灶房门口劈柴烧水,看着王老憨蹲在墙根底下搓着手。
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手扶着树干,树皮粗糙冰凉硌着他的手心。他想起昨天夜里挖开的那个坑,那个陶土罐子,那一百八十块银元和簪子镯子。
爷爷埋在树底下的不只是那些东西,是爷爷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爷爷知道日子不会一直太平,子孙们总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上午,怀义让老段把佃户们叫到院子里来。不多,七八户人家,站在老槐树底下缩着脖子搓着手。
怀义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说:“今年的租子,减三成。从春租开始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老憨先回过神来,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迸出两个字:“少东家……”
然后他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朱老四咧着嘴露出豁了牙的口腔傻笑着。其他人的脸上先是不信,然后是怕,怕这话不算数,怕反悔。
直到怀义从怀里掏出地契来,把几户人家的租约当众改了,拿笔蘸着墨一张一张添上“减三成”三个字,又摁了手印。那手印红彤彤的印在毛边纸上清清楚楚的。
佃户们这才信了。有人抹眼泪,有人朝老槐树磕头,有人在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那天夜里,怀义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
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站在那个挖开的坑旁边,坑已经填平了拿脚踩实了看不出痕迹。可他记得那个坑有多深,记得那些银元在月光下泛的光,记得爷爷埋在底下几十年的那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还是那么粗糙冰凉硌着他的手心,可他觉着那冰凉下面有什么东西是温的。
风穿过枯枝沙沙地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转身回屋。
他不知道,黑蝙蝠临走前那句话,会在几年后应验——那伙土匪,后来在青龙山被日本人围了,黑蝙蝠带着剩下的人投了游击队。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家根被绑这一夜,在孩子的心里留下了什么。那孩子后来很少说话,可他的手总是攥着,攥着什么东西似的。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月光照在树皮上,那些皴裂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刻着什么东西。
民国豫西的匪患到底有多严重?据统计,1920年代豫西有大小土匪武装上百股,黑蝙蝠这种几十人的小股匪帮遍地都是。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很多人就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写黑蝙蝠时我特意查了青龙山的史料,那个地方确实曾经是土匪盘踞之地。他绑家根那段戏,我要写的是恐惧如何让人失去理智——怀义第一反应不是反抗,是凑钱。槐花说“树底下有备用的”那一下,是这个撑了半辈子的女人第一次动用最后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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