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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减租 民国十九年 ...

  •   麦收刚过,场院上晒着新麦。
      日头毒,麦粒晒得噼啪响。空气里一股子干烘烘的麦香,混着土腥气和汗味。
      怀义把佃户们都叫到老槐树底下。树荫铺了半院子,七八户佃户陆续来了,缩着脖子搓着手。
      怀义从堂屋搬出一张方桌。桌面上摆着一沓租约,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老段把往年的租约翻出来,一沓黄麻纸,上头有各家的签名和手印。
      怀义站在桌边,看了佃户们一圈。
      “各位叔伯,今天叫大伙儿来,是为租子的事。今年春上起,咱李家坳的租子减三成。各位的租约,当着大伙儿的面改。”
      佃户们没说话。
      王老憨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顶破草帽,捏来捏去。朱老三靠在树根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赵老四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怀义拿起王老憨的租约,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减三成。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把租约递过去。
      “老憨叔,你看看,没问题就摁手印。”
      王老憨接过来。他识字不多,可认得自己名字。那三个新添的字他盯了好一会儿,又把租约翻过来看背面。
      看完了,拇指伸进砚台蘸墨,在末尾摁下去。红彤彤一个手印,印在“减三成”旁边。
      他把租约递还给怀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过身,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怀义接着改朱老三的、赵老四的、刘老二、孙老五的。一家一家改,一家一家摁手印。
      朱老三摁完手印没走。他看着自己的手印,又看看怀义,嘴张了两回。
      “少东家,那两斗陈租,秋后一并补上。”
      “不急。先把今年的种好。”
      赵老四蹲着写了什么,又用脚抹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怀义跟前。
      “少东家,我那坡地今年种谷子,收成怕是一般。减了三成,还能留点口粮。”
      “留够口粮,剩下再交。”
      王老憨的婆娘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人群外头。看见自家男人摁了手印,她蹲下去,呜呜地哭出了声。
      哭声不大,闷在喉咙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几个婆娘过去拉她,拉不起来。
      槐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走过去,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怀义改完最后一张租约,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槐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里怀义去了祠堂。
      祠堂里暗沉沉的,长明灯火苗跳着。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爷爷和爹的牌位说:
      “爷,爹,地还是李家的地,可租子改了。孙儿没守住老规矩,可孙儿觉得,人比规矩要紧。”
      牌位沉默着。长明灯跳了一下。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减租的消息传出去,李家坳周围几个村子也陆陆续续跟着减了。有的大户减一成,有的减两成。
      赵福安从县里捎话来,说李家坳带了个好头。
      怀义把话传给槐花。槐花正在灶房择菜,头也没抬。
      “表彰不表彰的,地里的活耽误不得。你明天去西坡看看,麦苗该追肥了。”
      秋里收租比往年顺当。王老憨、朱老三几家头一天就把粮送来,一斗不少。
      朱老三送粮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少东家,减了租,我这心里反倒踏实了。往后好好种地,日子有盼头。”
      他扛着空袋子走了,步子比从前轻快。
      王老憨挑着一担谷子来,扁担压得弯弯的。他放下担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
      “少东家,去年欠的两斗,今年收成好,一并补上。”
      怀义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王老憨的脚。他换了双鞋,旧,可不再露脚趾。
      “留着,明年开春再补。”
      王老憨摇头,把布包往桌上一推。
      “欠着睡不着。”
      怀义没再推,收了。
      入冬前怀义去县里,把减租的事跟赵福安说了。赵福安给他倒碗水。
      “怀义兄弟,你们李家坳减了,别的地方还没动。县上准备开个会,把各村的头头脑脑叫来,推广经验。”
      “我去。”
      开会那天怀义起个大早。槐花烙了两张饼用布包好,灌了一壶热水。怀义揣着饼和水壶出了院门。
      老槐树枝桠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光,叶子落尽了。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槐花站在灶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望着他。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从县里回来那天,天阴着,风从坡上灌下来,刮得枯草簌簌响。怀义走到村口,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灰布军装,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那人背着身,仰头看老槐树的枝桠。
      怀义走近了,那人转过身来。
      赵德安。他比从前瘦了,颧骨高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怀义,笑了笑,伸出手。
      怀义握住,两只手都是凉的,可握得紧。
      “怀义兄弟,”赵德安说,“你们李家坳的事我在县上听说了。减租减了三成,带了个好头。”
      怀义说:“是二婶点的头。”
      赵德安点了点头。
      “我这次来不光说这个。县上要成立农会,想请你出来做事。”
      怀义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了晃,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可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极淡的绿意,小小的芽苞裹着绒毛,在风里微微地颤。
      “容我想想。”怀义说。
      赵德安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往下说。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
      风从坡上灌下来,把两个人的衣裳下摆吹得猎猎响。
      槐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到院门口站住了。她看了看赵德安,又看了看怀义,把水碗递过去。
      “德安,喝口水。”
      赵德安接过来喝了,把碗还给槐花。
      “婶子,我走了。怀义兄弟,你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了,灰布军装的背影顺着黄土路往村口去,步子不快不慢。
      怀义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槐花端着空碗站在旁边,也没走。等那个背影拐过土坡看不见了,她才开口:
      “你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没想那么多。可后来,那些吃了粥的人,有的跟着队伍走了。”
      怀义转过头看着二婶。
      槐花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红彤彤的光映在墙上。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头,噼啪响了一声。
      怀义不知道,赵德安说的“出来做事”,不光是减租。他更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把他带向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减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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