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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暗流 民国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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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二月,地气没暖透。
麦苗刚返青又趴回去。叶子尖上挂着冰碴子,日头出来一照亮晶晶,太阳偏西又冻上。风从坡上灌下来,刮脸。
李怀义蹲在地头,手里捏一根干草茎。绕过来绕过去,绕断了再摸一根。
他得去收租了。往年都是麦收前才动身,佃户手里好歹有几个活钱。今年不同。县上农协的人在几个坳子里走了好几趟。赵福安找了他两回,话没明说,意思到了:你们李家这样的户,是不是也该松一松了?
他没接话。可心里搁着,搁了半个月,搁得坐不住。
再不去,佃户们怕是要从旁人嘴里听到别的话。与其让别人来说,不如自己先走一趟。
他把草茎一扔,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
王老憨家的院子在路北边。三间土坯房,东墙塌了一角,几根木棍顶着,顶上苫一片破席。没有院墙,几捆玉米秆围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怀义走到村口拐弯处,站住了。
院子里一个瘦小的影子蹲在地上拿棍子戳土。王老憨的小儿子,五六岁,穿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袄,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麻秆似的手腕。
那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棍子掉在地上,转身跑进屋里。
王老憨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抹布,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少东家,屋里坐。”
怀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脚上。
那双破布鞋鞋帮烂了半边。两只大脚趾从鞋口戳出来,冻得紫红紫红。指关节粗大得像两截老树根,指甲盖厚得发黄,边上裂着口子,一道一道的,像小孩嘴。
“王老憨,我来收租。陈租加春租,多少?”
王老憨低下头,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搓。那只露脚趾的脚往后缩了缩。
“少东家,算过了。陈租一石二斗,春租八斗,合计两石整。”
两石。按行情粜了能换两块大洋。
王家六口人。婆娘常年病着,两个半大孩子,一个老娘。两石交出去,这一年剩下的,连粥都喝不稠。
怀义看了一眼那两颗从堂屋门口探出来的小脑袋。腮帮子凹着,眼睛显得格外大。
“缓两天,”他说,“过两天来取。”
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王老憨的声音,低低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谢谢……少东家。”
那天夜里怀义翻来覆去睡不着。
风从屋檐下钻进来,呜呜地旋。他闭上眼,那双紫红的脚趾就戳在眼前。裂口里的黑泥,冻得发亮的皮。
他翻个身,脚趾跟着翻。再翻,还在。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又去了。没进院子,隔着玉米秆往里看。
灶房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门开了,王老憨端两只碗出来。碗里稀粥淡得照得见人影,米粒沉在碗底。
他放一碗在门槛上喊了一声。小的从屋角跑过来,蹲下,端着碗晃了晃,用手指头刮碗边的米粒,刮进嘴里。
那手指又细又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喝完几口,孩子抬起头,正看见院子外头的怀义。那双眼睛很大,很空,黑幽幽的。
怀义后退一步,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那双眼睛还在背后。
从那天起,他不去了。可不去不行。
白天锄头翻土,土里冒出脚趾。夜里一合眼,大眼睛浮在黑暗里。饭吃不下,一顿扒拉两口就搁筷子。
瑞芳问他咋了,他说地里活重,累的。瑞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三天夜里,他实在躺不住,披着棉袄出了屋。
月光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院。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手扶着树干,树皮凉冰冰的。又走开,走到祠堂门口,推门进去。
祠堂里黑漆漆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跳着。牌位一排一排立在供桌上,暗沉沉的木牌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幽暗的金色。
他走到蒲团前站住。那是爷爷生前跪的,磨得光溜溜的,面上凹下去一个坑。
他看着那个坑,站了很久,跪下来。
青砖地冰凉,隔着棉裤膝盖骨硌得生疼。他双手撑地,额头抵着砖缝。
“爷爷,”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在空旷的祠堂里闷闷地回响,“孙儿有件事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今年春上,赵福安来找过孙儿两回。他说县上农协的意思,让咱家这样的户把租子减一减。孙儿没答应。咱家的地是祖宗传下来的,租子多少也是祖宗定的规矩。几百年了,都是这么收的。孙儿要是减了,就是破了规矩。”
牌位沉默着,长明灯火苗跳了一下。
“可王老憨家的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紫红紫红的。他家婆娘咳得整夜睡不着,药钱都拿不出来。两个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个小的蹲在地上喝粥,拿手指头刮碗边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
他停下来。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细微啪声。
“孙儿知道规矩不能破。可那碗粥亮得照得见人影。爷爷,要是您在,您会咋办?”
风从门缝钻进来,长明灯猛地一歪,差点灭了。牌位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
怀义跪着等。可什么也没有。
牌位还是牌位,木头还是木头,长明灯还是安安静静亮着,橘黄火苗稳稳的。
他跪了很长时间。膝盖从疼变麻,又从麻变疼。月光从供桌左边移到右边。脑海里那些翻腾的东西一件一件沉下去。
脚趾还在,眼睛还在,可它们不晃了,安安静静待在他心里。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僵得弯不回来,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祠堂。
月光落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他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枝桠上冒出几个小米粒大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亮。
回到屋里躺下,这回闭上眼,脚趾和眼睛还在,可他不躲了。
第四天,他去了赵福安家。
三间瓦房,院里堆着几捆干柴,墙角立着两把锄头。他推门进去时赵福安正蹲在井台边洗脸,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甩了甩头,湿头发贴在脑门上。
看见怀义,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怀义兄弟,进来坐。”
两人在八仙桌两侧坐下。赵福安倒了两碗水,自己端一碗吹了吹浮面热气,喝一口。
“赵委员,我前天去收租了。王老憨家,陈租加春租,两石整。”
赵福安端着碗没说话。
“我让他缓了两天。”怀义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咱家这租子,能不能减?”
赵福安放下碗,坐直了些。
“你想减多少?”
“减一成。”
赵福安看着他。那目光平平的、稳稳的。
“怀义兄弟,你跟我说说,你为啥想减?”
怀义愣了一下。他以为赵福安会拍着他肩膀说“好样的”,可他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王老憨家的脚趾头冻紫了。他家娃喝的粥,照得见人影。”
赵福安点了点头。
“你爹在的时候,收租咋收的?”
“按规矩收。陈租春租,该多少是多少。欠了的记着,下年补上。”
“你爷爷呢?”
怀义想起那年大旱,爷爷在村口支大锅熬粥的样子。
“那年大旱,爷爷开了仓,在村口熬粥,给全村的佃户分。”
赵福安听完,端起碗又喝一口水。
“怀义兄弟,你爷爷那年开仓放粮,是不是也破了规矩?”
怀义沉默了。他想起爷爷那句“够不够也得熬”,想起那些端着碗排队喝粥的佃户,想起爷爷站在锅台边上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爷爷那时候的样子,跟他这会儿心里翻腾的东西,好像是同一样东西。
“怀义兄弟,”赵福安说,“你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是因为他知道,规矩是给人立的。人活不下去了,规矩就该变一变。如今这世道,跟那年大旱一个样。你愿意减租,是你的心。可光你一个人减,不够。你得让其他几家也减。”
“其他几家?”
“你们李家是这一片最大的户。你减了,别人看着就会跟着减。你不动,别人也动不了。”赵福安顿了顿,“你这一成租子减下去,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坳子的事。你明白吗?”
怀义攥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凉了,攥得指节发白。他想了很久。
“赵委员,我爷爷那年开仓放粮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你现在这样想?”
赵福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宽慰。
“你爷爷那时候,大概没想那么多。他就是看不得人饿死。”
怀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搁在桌上。
“减租的事,我回去跟二婶商量一下。她要是同意——”
“她会同意的。”赵福安说。
怀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了院门风从坡上吹过来,他抬头看天,蓝得干干净净,几朵白云慢悠悠移着。
他吸了一口冷气,那气顺着鼻腔往下走,走到肺里,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槐花坐在灶房门槛上择菜。怀义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婶子,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槐花手里的活儿没停。
“说吧。”
“王老憨家的租子,我想减一成。”
槐花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惊讶,也不探询,像是早就知道了。
“赵福安找过你了?”
“找过。可这事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怀义顿了顿,“婶子,您还记得那年大旱,爷爷开仓放粮的事不?”
槐花把手里的菜搁下,擦了擦手。
“记得。那年你还没出生。”
“赵福安说,我减一成租,不只是减一家的,是整个坳子的事。他让其他几家也减。”
槐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走进灶房。怀义跟进去,看见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
“你爷爷开仓放粮那年,”她说,“你爹也问过他,说仓里的粮不够吃到秋收咋办。你爷爷说,够不够都得放。人活着总得有条活路。咱家有粮,乡亲们没粮,这粮咱咽不下去。如今你爷爷不在了,可这话还在。”
槐花站起来转过身。
“减吧。你爷爷要是还在,也会说这话。”
怀义站在灶房门口,灶火光从背后映过来,影子长长地投在院子里。
“婶子,我明天就去王老憨家。”
槐花点了点头,又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火苗舔着柴头,哗剥响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怀义去了王老憨家,这回直接进了院子。
王老憨正在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看见怀义进来,斧头举到一半停住了。
“王老憨,今年的租子,减一成。”
斧头缓缓放下来,搁在劈柴墩子上。王老憨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那只露脚趾的脚往后缩了缩,缩到一半又停住。
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从今年春租开始算,以后年年都按这个数。”
王老憨的嘴唇抖了几下,忽然弯下腰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没有哭出声,可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蜷成一团。
怀义站在他面前没走,也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双脚趾,还露在破鞋外头,还是紫红紫红的。看了好一会儿。
王老憨的婆娘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堂屋门口探出两颗脑袋,一大一小,四只眼睛安安静静看着院子里。那个小的伸出手抓住他哥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怀义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王老憨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哑哑的,像在水里泡过。
“少东家……谢谢。”
怀义没有回头,顺着土路往自家走。路两边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整片整片起伏。
他走到地头站住,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一株麦苗的叶子。嫩嫩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直起腰望着远处的坡,麦田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起起伏伏。
走到村口碰见赵福安迎面过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
赵福安走到他跟前站住,看了看他脸色,什么也没问,拍了拍他肩膀。
“怀义兄弟,后晌有空了到我屋坐坐,有几件事要跟你合计。”
怀义点了点头,继续往家走。进了院子看见槐花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又低下头走针。
嗤——嗤——嗤——麻线勒进布层里的声音在午后空气里传出去,细细的,稳稳的。
怀义走过去在她旁边石墩上坐下,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
老槐树枝桠上新冒出来的嫩芽又大了一圈,在风里微微颤着,绿得发亮。
王老憨家的租子减了一成。消息传出去,朱老三来了,赵老四来了,刘老二也来了。
怀义把租约一张一张翻出来,拿毛笔在空白处添上“减一成”三个字,递过去让人摁手印。
槐花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些佃户一个一个上来摁手印。有人摁完了朝老槐树磕了个头,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
王老憨的婆娘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人群外头,看见自家男人摁了手印,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天夜里怀义一个人去了祠堂。
他在蒲团上跪下来,对着爷爷和爹的牌位说:“爷,爹,地还是李家的地,可租子改了。孙儿没守住老规矩,可孙儿觉得,人比规矩要紧。”
牌位沉默着,长明灯火苗跳了一下。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老槐树下,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那些新长出来的树皮还软着,嫩着。他把手心贴上去停了一会儿,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那是树在长。
可怀义不知道,赵福安那天下午要跟他合计的事,比减租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