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汇聚 民国二十八 ...
-
民国二十八年冬，豫西李家坳。
天阴了好些日子，雪没落下来，风干冷干冷的，从坡上灌下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处跑。槐花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手冻得通红，针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
赵福安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子。他把车靠在墙根上，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麻绳，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过来：“镇上的邮差又捎了东西来。这回不是信，您自个儿看吧。”
槐花接过来凑到光底下看。照片是黑白的，不大，比巴掌大点有限。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瘦瘦的，穿着淡蓝色旗袍，站在一片水边上。身后是窄窄的街道，歪歪扭扭的招牌上写着繁体字。她对着镜头笑，嘴角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头发剪短了，齐耳，别着一枚小小的发卡。
槐花看了很久。她不认得照片上那个人，可那眉眼，那鼻子，那笑起来的样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娟秀端正：
“九龙海边，海水连着大陆连着家。怀智，二十八年秋。”
槐花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怀智。她的三闺女。走了快十年了。
她记得怀智走的那天，小姑娘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怀里抱着那台留声机。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留声机的唱片掉了出来，滚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夹在胳肢窝里，继续走。那背影小小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一步一步地往远处走，走到路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如今照片上这个人，瘦了，高了，可那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老样子。
她又笑了，这一回笑出了声，轻轻的。赵福安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了。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有一片落在了那张照片上。槐花轻轻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子黄透了干透了，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纹路。
她拿着照片走进屋里，拉开柜子。柜子里搁着那三封信——怀仁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毛了；怀礼的道林纸信封，封得严严实实；怀智的淡蓝色信封，薄薄的，轻飘飘的。她把照片夹在那三封信中间，信和照片在一起，薄薄的可那分量沉甸甸的。
她关好柜门，拍了拍手，又回到灶台前。锅里的红薯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她拿起勺子接着搅，一圈一圈的。她搅着，嘴里哼起了一支调子，很老，是她小时候听她娘哼的。哼着哼着就记住了，软软的糯糯的。
傍晚瑞芳从地里回来，进了灶房洗手。槐花把照片从柜子里取出来，递给她：“你看看。”
瑞芳擦干了手接过去，看了一眼，抬起头：“这是怀智？”
“嗯。”
“瘦了。”瑞芳说，又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可精神好。”
“精神好就好。”
瑞芳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看完了还给槐花。槐花接过来，没再放回柜子里，就那么搁在灶台上，靠着墙，让照片上那张脸朝着屋里。她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瑞芳，一碗自己端着，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白的光。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暮色里黑黢黢地伸着。槐花端着碗喝粥，喝两口看一眼灶房墙上靠着的那张照片。照片不大，隔着几步远看不清眉眼，可她心里清楚那上面是什么样子。
瑞芳也端着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着暮色把粥喝完。瑞芳起身收了碗回灶房，槐花还坐着没动。
她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那封信——怀仁的信，这几天一直揣在身上。她把信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信封上那几个字。那几个字她认得，怀仁的笔迹，横竖撇捺每一笔都扎扎实实的。她又把信揣回去，手搁在膝盖上。
天完全暗下来了。风从坡上灌下来，把老槐树的枝桠吹得嘎吱响。槐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灶房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在黑暗里立着，看不见枝桠了，只剩一个黑沉沉的大影子。
她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照片拿起来，走进自己屋里。屋里没点灯，她摸着黑把照片搁在枕头底下，和那三封信放在一处。然后她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几封信和那张照片的边角。信纸糙的、滑的、薄的，照片硬硬的，边角硌着指肚。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把它们并排搁好。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搁在心口上。
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摇一摇的。她听着那声音，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怀仁在延安的窑洞里正对着地图比划着什么，不知道怀礼在上海的办公室里正把一份电文折好塞进衣袋，不知道怀智在香港的码头上正把募捐箱搬上卡车。她只知道他们都活着，都在往前走，都在走自己该走的路。
枕头底下那几封信和那张照片硌着她的后脑勺，硬硬的，可她觉得踏实。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重新伸到枕头底下，搭在那几样东西上。手不动了，呼吸慢慢匀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枝桠还在响。树根在土里扎着，看不见，可它一直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汇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