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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信 民国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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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八年秋,豫西李家坳。
秋雨下了三天,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泡得发亮。槐花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嗤——嗤——嗤——,和着雨声,密密匝匝的。瑞芳在灶房里熬粥,怀信追着一只蚂蚱满院子跑。
赵福安披着蓑衣进了院门,在廊下脱了蓑衣抖了抖水,从怀里掏出三个信封。第一个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带着一股硝烟味;第二个是道林纸的,封得严实,边角方方正正;第三个是淡蓝色的,薄薄的,轻飘飘的,边角印着细碎的花纹。
槐花看见那三个信封,手里的针停了。她把鞋底搁在膝盖上,伸出手去接。
第一个信封,怀仁的。赵福安拆开念:
“母亲大人膝下:儿一切安好,望勿念。日前在平型关参与伏击日军板垣师团一部,取得重大胜利。此战证明日寇并非不可战胜。儿随部队东渡黄河以来,历经大小战斗十余次,身上又添几处新伤,都不碍事,休养数日即愈。儿身边将领皆勇猛善战,上下齐心。粮秣虽紧尚能维持。玉兰已有身孕,预产期在明年春天。若生男取名念塬,若生女取名念槐。儿怀仁叩首。”
槐花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信纸,她看不见字,可她看得见纸上的几处深褐色污渍,有大有小,边缘洇开了。她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想说“再念一遍”,嗓子眼堵着。赵福安又念了一遍,念到“身上又添几处新伤”时,槐花的眼泪下来了。她拿围裙去擦,围裙上沾着面灰,擦得满脸花白。她把信要过来贴在心口上贴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问这信上的污渍是血不是,赵福安凑过来看了看没接话,槐花也没再问。
第二个信封,怀礼的。赵福安拆了信,信纸挺括,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上头是怀礼清秀的字迹,一笔一画端正秀气,可落笔的力道比从前重了,有些字的笔画末端微微发颤。赵福安念道:
“母亲大人:儿奉命留守上海,参与战时情报工作。此非常时期通信恐将困难,望母亲勿念。上海战事激烈,租界已成孤岛,四周皆是日伪势力。儿每日在办公室译电文、送情报,如履薄冰,如履深渊。但请母亲放心,儿会小心行事。”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抬眼看槐花,槐花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她没有打断只是点了下头。赵福安继续念:
“二妹怀智已随剧团赴前线慰问演出,儿曾劝阻然二妹心意已决。她走前来看过我一次,人瘦了些精神却好。三妹在香港一切尚好请母亲勿念。儿怀礼叩首。”
念完了,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槐花的手搁在桌上微微地抖,她没有哭眼眶里干干的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她伸手把信拿过来凑到灯下看那些字,她不认得多少可她认得“奶奶”两个字——那是怀礼教过她的。她把手指搁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如履薄冰,如履深渊”,八个字像八根针一根一根扎在心上。她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半天没动。
第三个信封,怀智的。赵福安接过去念出声来:
“娘:女儿已随剧团赴前线慰问演出。我们坐闷罐火车走了几天几夜到了一个叫五台山的地方,山高沟深处都是部队。我们给战士们演戏唱歌,他们很年轻有的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可他们拿起枪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娘您不知道,他们看我们演出时眼睛有多亮,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对了。我们演了一出《放下你的鞭子》,演到后来台下的战士们都哭了。一个十八岁的兵娃子看完戏找到我,说他娘也像戏里的娘一样在家等他回去,他想娘可他不能回去,他要是回去了鬼子就会打到他的村里那他娘就活不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可我看见他的手在抖。娘我写这些给您是想告诉您,我在这里看见了真正的人是什么样的。娘您别担心我,这里虽说苦些可大家在一起心里热乎,夜里睡在草铺上听着外头山风呼呼地刮可我睡得踏实。只是上海风声日紧也不知大姐那边怎么样了。娘等赶走了鬼子我一定回卢家塬看您,您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女儿怀智叩首。”
赵福安念完了把信纸递还给槐花,槐花接过来没有马上叠起来,而是举在眼前对着光看,阳光穿过薄薄的信纸那些笔画透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她把信纸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淡淡的香皂味钻进鼻子里。她轻声说这丫头瘦了,赵福安愣了一下问二婶您咋知道,槐花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说信纸薄了她从前写信纸重这一回轻。
她把三封信叠好和怀仁、怀礼的放在一起,三封信三个信封三种颜色,并排摆在桌上坐下来一样一样地看。怀仁的信纸糙边角磨毛了带着硝烟味,怀礼的信纸挺括封得严实透着一股子紧张,怀智的信纸薄轻带着香皂的淡香。三封信三种气息三个孩子,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用手摸那些字迹。摸到怀仁信上的污渍时她的手指停了一停,摸到怀礼信上“奶奶”两个字时她多摩挲了两下,摸到怀智信上“瘦了些”那句话时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瑞芳从地里回来,见了槐花坐在桌前发呆搁下担子走过去问二婶您咋了,槐花摇摇头把那三封信推过去说你念念。瑞芳接过来一封一封地念,念到怀仁信里“身上又添几处新伤”时看了槐花一眼,槐花冲她摆摆手示意继续;念到怀礼信里“如履薄冰如履深渊”时瑞芳的声音低了下去;念到怀智信里那些战士的眼睛时瑞芳停了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说二婶孩子们都好好的您别太担心。槐花点点头把三封信收起来用手帕包了放进枕头底下,走到院里在门槛上坐下来,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院子里黄灿灿的。瑞芳也坐过来母女俩并排坐着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
槐花忽然开口说瑞芳你怀信哥的作坊烧了那晚我没哭,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哭一哭就塌了,我得撑着把这家撑住等他们回来,可今天我想哭。瑞芳伸手握住她的手说二婶您哭吧,槐花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不哭了哭完了还是得撑,他们在外头拼命我在这儿哭算怎么回事儿。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暮色里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她想起怀智信里说的那些兵娃子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可拿起枪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的怀仁也是从那样年轻的时候走的,她的怀礼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她的怀智跑到前线去睡草铺吃冷饭。都是她的娃,都从这棵老槐树下走出去的。她转身进了屋。
夜里槐花躺在炕上,头枕着那包信硬硬的硌得慌,可她觉得踏实。心跳声透过信纸传上来一声一声的,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孩子们的。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细细密密地和心跳搅在一起。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这一夜睡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