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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扎根 三年后槐花 ...

  •   光绪二十三年,豫西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底还穿着单衫下地,一进十月,西北风从青石塬上灌下来。十月初三夜里落了头场雪,薄薄一层,盖住坡上的麦苗和地头的枯草,第二天日头一出来就化了。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地皮冻得铁硬,脚踩上去咯噔咯噔响。
      槐花来李家三年多了。
      灶房的活计摸熟了,吴妈使唤她使唤得顺手,她也习惯了寅时起亥时睡的日子。柴房炕上那铺盖还是当年那床旧棉被,蓝底白花的面子打了四五块补丁,可压得瓷实,躺在里头不冷。
      每夜躺下来,她总要摸一摸枕头底下那双鞋。娘做的那双黑布面白布底的鞋,大了两码,头两年穿着一直晃荡,走路得勾着脚趾头才不掉。到今年春天伸脚一试,不晃荡了,正合脚,脚趾头顶着鞋尖,后跟包得严严实实的。她舍不得穿,只在逢年过节或是出门时才换上。平时穿的是吴妈给的旧鞋,磨穿了底,露出脚趾头。
      躺在炕上,手指头伸进那双鞋里摸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道挨一道,摸一遍心里就踏实些。
      秋天吴妈见她脚上的鞋实在不能穿了,便教她纳鞋底。
      吴妈从针线筐里翻出几块旧布头,拿半碗浆糊在门板上糊袼褙,一层布一层浆糊,糊了三四层,晾干了揭下来,铰成鞋底的形状。吴妈把麻线搓好穿进大针里递给槐花:“来,试试。”
      槐花接过来,顶针套在中指上,大了,用布条缠了一圈才箍住。第一针下去,针尖从袼褙背面穿出来,往上提,提不动——线卡住了。使劲一拽,“嘣”一声,线断了。
      吴妈在边上也不急,把线头接上又穿好递过去:“慢慢来,别使蛮劲,使巧劲。”
      槐花学得慢,针尖老往指肚上扎,扎一下就哆嗦一下,指肚上很快布满针眼,红红的一小片。可她不出声,扎了就把手指头放到嘴边含一下,接着纳。
      吴妈坐在旁边择菜,看她扎了满手针眼,自己先心疼了:“丫头,歇会儿吧。”
      槐花摇头:“不歇,歇了就纳不完了。”
      有一回晚上,油灯快熬干了,灯芯烧得发红,她终于纳好一只鞋底,举起来对着灯看,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疏。她看着看着,又摸了一遍那些针脚,糙糙的、实实的,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这头。摸完了,把鞋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鞋底是她自己纳的,一针一针实打实的。她知道自己能在这院子里活下去了,靠的是这双手。
      三年多,槐花从十三长到十五。
      个子蹿了一头,眉眼长开了。先前蜡黄的脸如今白净不少,腮上有了淡淡的血色。
      灶房里烧火,她被热灰迷过眼睛,睁不开,拿凉水冲了又冲,冲完了接着烧。院子里挑水,扁担把肩膀磨出两道红印子,破皮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出新茧子。坡上地里送饭,走半个时辰的土路,鞋底磨薄了一层,脚底板起了泡,泡破了,又长出新皮。
      上上下下都说这丫头勤快、嘴稳,不该说的从不多说半句。
      老太太有时候把她叫到上房,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家里几口人、爹的烟瘾戒了没有、兄弟几个、日子过得如何。槐花也不怵,问啥答啥,大大方方的。老太太摸着她的手,觉着手掌上一层薄薄的茧子,指根处硬硬的,心里便有了盘算。
      入冬这些天,西厢房二少爷的屋里半夜老传出响动。
      睡在隔壁的丫头翠儿跟吴妈念叨过好几回——说二少爷翻来覆去睡不着,炕席压得吱嘎响,有时候又听见起身在屋里来回走,脚步声轻一阵重一阵,响到后半夜才消停。吴妈听着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十月初九,天黑透了,老太太把大儿子鸿强叫到上房。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烤得人脸上发烫。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身后靠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捻得比平时快,珠子碰着珠子,细碎的声响在屋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鸿强,”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二弟鸿亮今年二十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鸿强垂手站在炕前,点了点头。
      鸿亮三岁那年一场高热烧坏了嗓子,打那以后再没说过一句话,人也老实木讷,见人就低头。前两年托人说过两门亲,头一家是坡下王村的,姑娘家一听男方是哑巴,头摇得像拨浪鼓;第二家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倒是见了面,可那姑娘回去就跟爹娘说,一个哑巴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从那以后再没人提过。
      “我瞧着槐花那丫头不错。”老太太捻着佛珠慢慢地说,“勤快,懂事,模样也周正,性子稳当。把她指给鸿亮,你二弟也算有个家了。”
      鸿强愣了一愣。槐花那丫头他是知道的,在灶房干活手脚麻利,人也本分,在李家这几年没出过差错。可把她说给二弟……他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娘说得是。”
      老太太抬了抬眼反看他:“你去跟她说道说道。她要是愿意,就择个日子正经办了。要是不愿意——”
      她顿住了,佛珠在指间停了一停。鸿强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槐花是抵债进来的,她爹欠了镇上刘家三十块现洋,还不上,拿三亩坡地抵给李家换了现洋去堵窟窿。可那三亩旱地满打满算值不了十几块,后来两家又说,让丫头来李家做活,管吃管住,工钱抵债,白纸黑字画过押。名分上是使唤丫头,实际跟买断的没什么两样。老太太的意思他明白——愿不愿意,都得愿意。
      “儿明白。”鸿强应了一声退出了上房。
      院子里冷得很,西北风刮过来割脸。鸿强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往后院灶房走去。
      灶房里还亮着灯,灶膛里余火未熄,锅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槐花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站在大木盆边洗碗,碗沿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她洗得利索,清水涮一遍,拿干布抹了,整整齐齐码在碗架上。手指头被热水泡得发白,指尖上还留着纳鞋底时扎的针眼,红红的一小排。吴妈在旁边切萝卜准备腌冬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嚓嚓响,不紧不慢的。
      “槐花。”鸿强在门槛外头站住了叫了一声。
      槐花回过头,见是大爷,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大爷,您找我?”
      油灯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比三年前长开了,嘴唇红润,眼睛明亮。鸿强看着她,心里头不是滋味。这丫头在李家三年多,从一个黄毛丫头长成大姑娘,勤快懂事,没抱怨过一句。如今要让她嫁给二弟,一个哑巴。他咳嗽一声,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装烟丝,拿火镰打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锅明明灭灭的,才慢慢说:“槐花,你今年十五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槐花“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二少爷鸿亮今年二十,你也知道他的情况,人老实本分,活计样样拿得起。虽说不会说话——可人不傻,心眼好。”鸿强又吸一口烟,“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把你许配给他。你……愿不愿意?”
      槐花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湿漉漉的,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听明白了,眼里的光倏地灭了。
      “大爷……”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俺……俺还小。俺还想回家,俺爹俺娘……”
      话没说完眼泪先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眼想把泪憋回去,可憋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鸿强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二弟是个哑巴,人家姑娘不愿意是人之常情。可老太太定下的事不能不办。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槐花,你听大爷一句劝。二少爷虽说不会说话,可他心善。你嫁过去二房院里吃穿不愁。再说这门亲事老太太定了的,你要是不答应,她面上过不去。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半截话比说完了更重。
      槐花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哭。眼泪流了一脸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她没有说“不”,那个字卡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她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她是抵债进来的。那年爹把她送到李家门口,临走拉着她的手,手抖得厉害,眼睛红红的:“丫头,爹对不住你。”然后爹转身走了头也没回。她站在李家大门口看着爹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灰布褂子上的补丁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走到拐过山坳看不见了。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她回不去了。
      “你好好想想。”鸿强把烟袋别回腰后转身走了,棉鞋踩在青砖地上一声一声走远了。
      灶房里只剩下槐花和吴妈。
      吴妈站在案板旁边,手里的菜刀停住了,萝卜切了一半搁在案板上。她看着槐花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吴妈想过去拍拍她,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了——她只是个灶房下人,哪管得了主子家的事。她咬了咬嘴唇,又拿起菜刀切萝卜,切得比先前更响了。
      槐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柴房的。
      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里冷得像冰窖,炕上铺盖卷得整整齐齐,是她早上起来叠好的。她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然后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双鞋——娘做的鞋,黑布面白布底。她用指头描那针脚,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她把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娘的胳膊。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黑布洇湿了颜色变得更深。
      不知坐了多久,她站起身推开门想出去透透气。
      院子里冷,月亮被云遮着只透出薄薄一层光,西北风刮得房檐上的枯草哗哗响。她沿着西墙根往后院走想去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衣裳篓子搁在墙根底下,她弯腰去抱,眼睛往墙根那边瞥了一下,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
      是二少爷鸿亮。
      他蹲在墙根下背对着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穿一件灰布棉袄打着几块补丁,肩膀在衣裳底下宽宽的,背微微驼着。槐花抱着衣裳篓子站在那儿没动。夜风把棉袄下摆吹得一掀一掀的,他浑然不觉。
      槐花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去看。地上有一只蚂蚱,灰褐色的断了三条腿,只剩右边一条后腿在泥地里一蹦一蹦的。每蹦一下就歪倒一回,歪倒了挣扎着翻过来再蹦再歪倒,来来回回就在巴掌大一块泥地上折腾。鸿亮就那么蹲着低头看,看了很久。
      后来他伸出手——两根手指粗粗的,指节很大,关节上裂着冻口子——轻轻地伸过去把蚂蚱捏了起来。槐花的心提了一下,以为他会把蚂蚱捏碎,可他捏得极轻微。他把蚂蚱放在旁边一片梧桐叶子上,那叶子大大的绿中泛黄,托着小小的蚂蚱稳稳当当的。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拨了拨蚂蚱剩下那条后腿,把它身子拨正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丝声音。
      槐花抱着衣裳篓子站在墙根下看着他走远。他走路不快,脚抬得不高,一步一步的像是怕踩着什么东西。拐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不见了。
      槐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衣裳篓子里的衣裳被风吹得凉透了。她慢慢放下篓子蹲下身去看那片梧桐叶子——叶子上的蚂蚱正趴着,剩下那条后腿一下一下蹬着空气。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它,它蹦了一下蹦出叶子落到泥地上又歪倒了。
      她站起来把衣裳篓子抱回柴房。闩上门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黑黢黢的房梁,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爹的脸,一会儿是娘的脸,一会儿是鸿亮蹲在墙根下看蚂蚱的背影。她想起爹送她走的那天,想起老太太说“往后你就叫槐花”时的眼神,想起自己站在老槐树下第一次摸到树干时手心里那道红印子。
      那棵树陪了她三年多——春天她在树下扫地,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扫落叶,冬天靠着树干看雪。那棵树看着他家的院子、他家的土地,也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认命。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十一月的早晨寒气割脸,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叶子早落光了,只剩黑黝黝的枝干。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一片。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树根底下。
      是鸿亮。
      槐花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干什么。他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一片破瓦片正在地上挖坑。土冻得硬邦邦的,瓦片挖下去只刨出薄薄一层土皮。他不着急,一下一下地挖,很慢,很仔细。旁边躺着只死麻雀,灰褐色的毛小小的一团已经硬了,翅膀蜷着爪子缩在肚皮底下。那是昨天被猫咬死的那只,她扫地时看见过,拿扫帚拨到墙根底下去了。鸿亮把它捡到了这儿。
      他用瓦片一下一下挖土,坑挖好了不大不深,刚好放下那只麻雀。他把瓦片放一边,用手指头把坑底的土渣拨干净抹得平平整整的。然后轻轻把麻雀捏起来——像昨天捏蚂蚱一样轻——放进坑里摆正了,让麻雀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他又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推回去推平了压实了,还用手掌拍了两下。最后在上头盖了两片枯叶子,一片压着一片叠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转身就看见了槐花。
      他愣了一下,嘴张开了又合上了,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指了指那棵老槐树,又指了指她,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傻傻的憨憨的,跟他昨天蹲在墙根看蚂蚱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冬天灶膛里烧着的一截炭火。
      槐花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来李家三年多了,这棵老槐树陪了她三年多。而今天,一个哑巴蹲在冻土里埋一只死麻雀,那双手粗粗笨笨的,可捏起那小东西来像捏着一口气。她低下头,眼泪砸在霜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印子。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好。”
      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可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她知道他看见了。
      槐花走进老太太堂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老太太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青瓷茶碗捧在手,碗盖拨着浮叶。看见槐花进来她放下茶碗看着槐花,那双眼睛深得像井,看不出喜怒。
      槐花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跪了下来。青砖地冰凉,隔着棉裤的膝盖也能觉着那份硬。她伏下身额头磕在地上,“咚”一声磕得很重。她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下都磕得实实的,磕得眼前一阵发黑。磕完了她伏在地上没有起来,后脑勺冲着老太太,背脊一耸一耸的。
      “老太太,”她说,声音抖得像风吹过的叶子,“俺听您的。”
      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墙角自鸣钟嘀嗒嘀嗒走,铜摆一左一右摇着。老太太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了。
      “好孩子。”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往后你就是李家的二少奶奶了,好好过日子。”
      槐花伏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这一回的眼泪不全是委屈了,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发了芽可还在地底下没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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