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家书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冬,井冈山茅坪。
      霜降过了好些日子,后山那几棵木棉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水田里的稻桩子一茬一茬戳在泥里,霜打过了,发黑。李怀仁带着战士们把最后一块田的稻桩子拔干净,又挨家挨户帮老乡把柴火备齐。茅坪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落了头场雪。
      那天下午,李怀仁正蹲在操场上教一个新兵校正准星。通信员从山下上来,远远喊了一声:“李排长!有你的信!”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木枪搁在地上。通信员跑过来,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外面缠着麻绳,打了两个死结。他接过来,掂了掂,不重。油纸包上沾着泥,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牛皮纸的颜色。他拆开麻绳,揭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用粗糙的黄草纸糊的,边角翘着,折痕处磨得起了毛。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有邮戳,只写了五个字——
      仁娃亲启。
      他一看见那字,手就顿住了。
      那笔迹他认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笨笨拙拙的,像用木棍在泥地上划出来的。那是母亲的字。母亲只认得几十个字,写起信来费很大的劲,每一个字都像画出来的,一画一画凑在一起。可她偏偏要把这封信写出来,还辗转托了不知道多少道手,从豫西老槐树底下一直送到井冈山上来。
      他蹲在操场边上的田埂上,把信封放在膝头,慢慢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比信封还粗糙,自家造的土纸,黄不拉叽的,边角撕得参差不齐。纸上字不多,歪歪扭扭几行:
      “仁娃:你好好的。娘在家等着你。地里的活怀义帮着干。家里都好。老槐树今年花开了开得旺。娘用花蒸了馍给你留了一坛子。等你回来吃。娘想你。”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他把纸重新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和那方手帕放在一起,揣回贴身的衣兜里。帕子贴着心口,信也贴着心口,一边是绣着木棉花的素白手帕,一边是黄草纸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操场走过去。田埂另一头新兵们还在练刺杀,木枪撞在一起啪啪响,喊杀声冲得满山都是回音。他站在田埂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队列里,拿起一杆木枪,站在一个刚入伍的毛头小伙子旁边,纠正他握枪的姿势。
      新兵看见他过来,喊声又高了一截。李怀仁把木枪往前一送,示范突刺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手里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一直响着那几行字。娘说老槐树今年花开了,开得旺。
      傍晚收操,他往营房走。路过村口,郭大娘正蹲在井台边洗菜。看见他过来,郭大娘抬起头:“李排长,今儿收到信了?”
      “嗯。”
      “家里都好?”
      “都好。”
      郭大娘点了点头,把一棵白菜的烂叶子掰掉,扔进竹篮里。“那好。你娘惦记你。”
      李怀仁没接话,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洗好的菜码进篮子里。郭大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蹲在井台边,一个洗菜,一个码菜,井台上的青石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膛前,把那封信又展开来看了一遍。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暗红的炭火微微亮着,映着半面泥墙。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把茅棚照得暖洋洋的。黄草纸上那几行字在火光里摇摇晃晃的,有些笔画被汗水洇过,模糊了一点点。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叠好,塞回衣兜里。
      他又摸出那方手帕看了一眼。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掌心里,一封黄纸,一封白布,一封写着“娘等你回来”,一朵绣着木棉花——一个告诉他根在哪里,一个告诉他路在哪里。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把两样东西并排贴着心口放好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怀仁就起来了。他蹲在灶前烧了锅热水,灌进铜壶里。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写好的信——那是他写给母亲的回信,写了好几遍,撕了两张,最后留了一张。信上写:
      “母亲大人膝下:儿在井冈山一切安好。这里的水田一层一层的,跟咱李家坳的坡地不一样,可种法差不多。儿学会了插秧、拔草、挑水,手上磨出了茧子。儿现在能挑满满一担水走三里山路不洒一滴。郭大娘说儿长得像她家小子,她家小子去年跟队伍走了,再没回来。儿想,要是她家小子还在,也会给她挑水劈柴。儿在这儿就是她家小子。母亲勿念。儿怀仁叩首。”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搁在桌角上,等通信员下山的时候捎走。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茅棚的门。外头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泛着一片灰白的光。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青的灰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那天下午,营区里开了个会。李福根把他叫到一边,蹲在墙根底下,掏出烟袋点上。
      “怀仁,”李福根吸了口烟,“你来井冈山快一年了。你的事,组织上都知道。你在那边待过,可你来了以后,出操比谁都早,挑水抢着去,帮老乡干活回回不落下。前天训练打靶,你手把手教新兵校正准星,教了一个多时辰。大伙儿都看着呢。”
      李怀仁没说话。
      李福根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跟组织上说了。你的入党申请,批了。”
      李怀仁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蜷。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黄埔军校的操场,想起潘有亮把怀表拍在他手心里的力道,想起苏雯站在图书馆门口朝他笑,想起那三声枪响,想起火车上那本被血浸透的册子,想起杨老庚蹲在火塘边说的那句话——地是咱的,命才是咱的。想起母亲那封黄草纸写的信——娘在家等着你。
      “怀仁?”李福根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在。”
      那天夜里,在茅坪村东头那间土坯房里,墙上挂着一面红旗。李怀仁站在旗子前面,举起了右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红旗映得暗红暗红的。李福根站在他旁边,举着右手,带着他念誓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怀仁念一句,跟着念一句。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沉了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念完了,他把手放下来。李福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转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红旗前面。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封信,展开来看了一眼。黄草纸上那几行字在油灯的光里摇摇晃晃的。他又摸出那方手帕,摊在掌心里。两样东西并排搁着,一封黄纸,一封白布。他把手帕重新叠好,揣回衣兜里,把那封信也叠好,搁在一起,贴着心口。
      他吹了灯,躺下来。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手搁在心口上。左边是手帕,右边是信。一个告诉他路在哪里,一个告诉他根在哪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匀匀的,沉沉的。然后他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家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