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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根脉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秋,井冈山。
      李怀仁带着一个排驻扎在茅坪。茅坪是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在山坳里,水田一层一层从山脚铺到半山腰。他每天天亮前起来,带着战士们出操,操练完了下田帮老乡干活。哪家水田里杂草多了,哪家柴垛不够烧了,他心里有数。李福根说他“比庄稼人还像庄稼人”,他听了只是笑一笑。
      他学会了当地话,能跟老乡拉家常。村里的老人叫他“李排长”,年轻人叫他“老李”,小孩子叫他“李叔叔”。他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房东姓郭,老两口,儿子去年跟着队伍走了,再没回来。郭大娘每天早上给他留一碗红薯粥搁在灶台上,他起来的时候粥还温着。他给郭家挑水劈柴,郭大爷说“你是当兵的,咋能干这些”,他说“我也是种地的”。
      有一天他蹲在田里拔草,旁边一个后生也蹲着拔。那后生姓郭,是郭大爷的侄子,十七八岁,瘦高个儿,话不多。两个人拔了一阵,后生忽然问:“李排长,你家以前是种地的还是收租的?”
      李怀仁手里的草停了一下,说:“收租的。”
      后生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后生又说:“那你现在是种地的了。”
      李怀仁把拔出来的一把草扔在田埂上,说:“对,现在是种地的。”
      后生没再问。两个人继续拔草,谁也没说话。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水田上亮晃晃的,泥鳅从泥里钻出来又钻回去。李怀仁拔了一阵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见田埂那头郭大娘端着一碗水走过来。他迎过去接了碗喝了两口,郭大娘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李排长,你长得像俺家小子。”
      李怀仁端着碗没说话。
      郭大娘又说:“他走的时候也你这么高,也这么瘦。”
      她说完转身走了,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回村里去。李怀仁站在田埂上端着那碗水,碗里的水晃了晃,映着天光。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膛前给母亲写信。写了两行又撕了,重新铺开一张纸。他写:
      “母亲大人膝下:儿在井冈山一切安好。这里的水田一层一层的,跟咱李家坳的坡地不一样,可种法差不多。儿学会了插秧、拔草、挑水,手上磨出了茧子。儿现在能挑满满一担水走三里山路不洒一滴。郭大娘说儿长得像她家小子,她家小子去年跟队伍走了,再没回来。儿想,要是她家小子还在,也会给她挑水劈柴。儿在这儿就是她家小子。母亲勿念。儿怀仁叩首。”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搁在枕头底下,等明天通信员下山的时候捎走。然后他吹了灯躺下。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手搁在心口那方手帕上。
      第二天一早,李怀仁带着战士们出操。天还没亮透,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茅坪的操场是块晒谷场改的,边上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面红旗。哨声响起来,战士们跑步、队列、刺杀,脚步声踏在晒谷场上咚咚响。李怀仁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一杆木枪,示范突刺的动作。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木枪往前一送,带着风声。
      出完操,他带着两个战士去郭大娘家帮工。郭大娘家的水田在后山坳里,一块一块的,不大,可加起来也有三亩多。郭大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弯腰久了直不起来。郭大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往年只能种一亩,剩下的荒着。李怀仁来了以后,带着战士们把那两亩荒了的田也翻出来,插上了秧。
      他蹲在田里拔草,手指头探进泥里,摸到草根的位置,轻轻一带,连根拔出来。这是李福根教他的,顺着根的方向慢慢给劲儿,不能硬拽。他拔得越来越顺,一棵接一棵,手底下利索了。旁边的战士也跟着拔,一排人蹲在田里,从这头拔到那头。
      拔到田埂那头的时候,李怀仁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他看见郭大爷坐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正看着他笑。郭大爷的牙掉了几颗,笑起来嘴瘪瘪的。
      “李排长,你拔草的手法,比俺家小子强。”郭大爷说。
      李怀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大爷,您家小子以前也下田?”
      “下。不下咋整?他娘一个人忙不过来。那孩子十来岁就跟着下田,插秧、拔草、挑水,啥都干。”郭大爷把手里那把野草一根一根掐断,扔在脚边,“后来队伍来了,他说要去当兵。俺说你去吧,家里有你娘。他就走了。走的时候光着脚,鞋都没穿。”
      李怀仁没有说话。他想起杨老庚家那个叫石头的小子,光着脚在院子里跑,脚趾缝里夹着泥巴。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李家坳,跟着爷爷下地,爷爷教他认墙情,抓一把土攥在手里看。那时候他穿的是布鞋,鞋底是母亲纳的千层底。
      “大爷,您家小子在哪个队伍?”
      “说是跟着朱毛走的。走了就没了音信。去年有人捎信回来说在江西见过他一面,人瘦了,可精神好。今年没人捎信了。”郭大爷又抓了一把野草,一根一根地掐,“俺婆娘夜里睡不着,老惦记他。李排长,你长得像他,她就老看你。”
      李怀仁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坐在田埂上,陪着郭大爷坐了一会儿。
      晌午回到村里,郭大娘已经把饭做好了。红薯粥,里面掺了野菜叶子,稠稠的。李怀仁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郭大娘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拿一块布擦锅台。她擦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李排长,你家里还有啥人?”
      “有母亲,在河南。还有弟弟妹妹。”
      “你娘想你不想?”
      李怀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想。”
      “那你写信回去没有?”
      “写了。昨天刚写了一封,等通信员下山的时候捎走。”
      郭大娘点了点头,把锅台擦干净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山一层一层的,青的灰的,太阳照在上面亮堂堂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李排长,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你娘离得远,俺替她看着你。”
      李怀仁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大娘,您放心。我在这一天,就给您挑一天水,劈一天柴。”
      郭大娘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天下午,李怀仁带着战士们去山上砍柴。茅坪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落霜了,柴火要备足。他们顺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有一片松树林,枯枝落了一地。战士们散开来捡柴,李怀仁扛着斧头砍那些枯死的树干。
      砍着砍着,他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战士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柴火,脸色发白。
      “咋了?”
      “排长,有蛇。”
      李怀仁走过去一看,一条菜花蛇盘在树根底下,碗口粗,身子蜷成一团,舌头一吐一吐的。蛇没动,可那个年轻战士的腿在抖。李怀仁把斧头递给他,弯腰把那根柴火捡起来,轻轻伸到蛇跟前,拨了拨蛇尾巴。蛇慢慢松开身子,朝草丛里游过去,一会儿就没了影。
      “蛇不咬人,你别惊着它。”李怀仁把柴火递给那个战士,“接着捡。”
      战士点了点头,脸色缓过来了,弯腰继续捡柴。
      傍晚回到营区,李怀仁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劈了一堆,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了,说:“李排长,你这柴码得比俺们老家盖房还齐整。”李怀仁笑了笑没说话。
      劈完柴他去井台边上洗手。井台是青石砌的,井沿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槽。他把手伸进桶里,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搓了搓手上的泥,泥水顺着手指流下去。洗完了直起腰来,看见郭大娘家的窗户亮着灯,灯光黄黄的,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一小块地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屋里黑着,他划了根火柴点着油灯。灯芯跳了两下稳住了。他坐在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昨天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不多,可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搁在桌角上,等通信员来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手帕,摊在桌面上。手帕旧了,边角起毛,白色底子泛了黄。可那朵绣着的木棉花还在,细细的红线密密匝匝的针脚。他用指腹摩挲着那朵花,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完了把手帕叠好,重新揣回贴身的衣兜里。
      他吹了灯躺下。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停了。他闭上眼睛,手搁在心口上。手帕贴着皮肉,书也在,左边是凉的,右边是温的。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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