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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山民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六年秋,杨老庚家。
      第四天早上,李怀仁能下地走了。腿上的伤结了痂,痂还嫩着,走路时扯着皮肉微微发紧。他扶着墙挪到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刘冬梅蹲在井台边上择菜,一把野苋菜搁在竹篮里,叶子上还沾着泥。
      “婶子,杨大叔呢?”
      “上小井村去了。”她头也不抬,“说去帮老廖家收谷子。”
      李怀仁站了一会儿,回屋里把草鞋套上,试着往院门口走了两步。腿还行,疼是疼,可撑得住。他出了院门,顺着土路往村口走。路两边是刚翻过的坡地,一垄一垄的,土是红褐色的,踩着松软。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他看见杨老庚正蹲在树根旁边抽烟,边上搁着一把镰刀和一根扁担。
      “醒了?”杨老庚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能走不?”
      “能走。”
      “那就跟着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山坳里的小路往东走,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翻过一道矮坡,底下是一片梯田。田不大,一块一块的,顺着山势从坡脚铺到半腰。田里的稻子刚割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子戳在泥里,黄褐色的。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稻穗,穗子干透了,金黄金黄的。他攥着那把穗子不松手。
      “老廖!”杨老庚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头来。六十多岁,脸晒得跟酱色一样,眼窝陷下去,眼珠子却很亮。他看见杨老庚,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他站起来,把那把稻穗往怀里拢了拢,又往身后掖了掖。
      “收了多少?”杨老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掏出烟袋递过去。
      “三百多斤。”老廖接过烟袋吸了一口,声音发颤,“三亩水田,头一回留了这么多。往年交完租子,剩不下两斗。”
      “留够了?”
      “够。够吃一冬了。”老廖把那把稻穗又拿出来,摊在掌心里给杨老庚看,“你看这穗子,多饱。今年雨水好,谷子长得壮。”
      杨老庚伸手捏了一粒谷子,用拇指指甲掐开,里头是白的。他点了点头,把烟袋接过来自己也吸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田埂上,对着那把稻穗看了好一阵。
      李怀仁站在旁边,目光从那片梯田上扫过去。田埂上钉着木橛子,橛子上拴着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他问:“这田,是分的?”
      “分的。”老廖说,把那把稻穗小心地搁进一只布口袋里,“今年春上分的。白军来的时候跑回去躲了两个月,回来一看,田还在。插的秧没人拔,施的肥没人挖。那块田,写在红册子上的名字是老廖。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写自个儿名字写在田册上。”
      他说完蹲下去,把布口袋的袋口扎紧,系了个死结。系完了他站起来,朝那片田看了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朝杨老庚和李怀仁点了点头,背着布口袋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晌午来家吃饭,我婆娘蒸了红米饭。”
      杨老庚摆了一下手,没说话。等老廖走远了,他才站起来,把镰刀和扁担收拾好,朝李怀仁看了一眼。“走吧,再看看别处。”
      两个人又往北走了一段,路过一片坡地。坡地上种的是玉米,秆子还青着,棒子刚抽缨。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弯腰在地里锄草,光着膀子,背上晒得黑红黑红的,汗珠子从脊梁沟里往下淌。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腰来,看见杨老庚,喊了一声“庚叔”。
      “瘤子,你那牛呢?”
      “坡上吃草呢。”王瘤子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那边,我婆娘看着。”
      三个人走到坡上。一头黄牛拴在树桩上,正低头啃草。牛不大,骨架匀称,毛色黄亮亮的,尾巴甩来甩去赶蝇子。王瘤子走过去摸了摸牛脖子,牛抬起头来,拿脸蹭他的手。他笑了笑,那笑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分了田又分牛,头一回。以前给东家扛活,牛是东家的,牛棚是东家的,就人是自个儿的。如今田是自个儿的,牛是自个儿的。”
      “牛能犁几亩?”杨老庚问。
      “我那头坡地五亩,以前拿锄头刨,刨一亩得三天。有牛了,一天能犁两亩。”
      杨老庚点点头,从腰后抽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他把烟袋递给王瘤子,王瘤子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又递回来。
      李怀仁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风从坡上灌下来,把玉米叶子吹得哗哗响。他看见王瘤子弯腰拿起锄头,又接着锄草。锄头一起一落,不紧不慢的,每一锄都刨在草根上。
      回去的路上杨老庚没怎么说话。走到村口大樟树底下,他停下来,把扁担靠在树干上,蹲下来掏出烟袋。李怀仁也蹲下来,两个人在树底下蹲了好一会儿。
      “后生,”杨老庚开了口,“你那天说,找人。找着了没有?”
      “还没。”
      “你要找的那些人,”杨老庚吸了一口烟,把烟锅子朝南边指了指,“就在那边。”
      李怀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南边的山一层一层的,青的灰的,最远的地方有一片苍黑色的轮廓,比别的山都高,都厚。
      “翻过两座山,就到井冈山的地界了。”杨老庚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往南走,顺着山泉往下走,看见三棵大松树并排的地方往东拐,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路上别走大路,别走亮处。山里人眼杂,你一个生面孔走大路招眼。”
      李怀仁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杨老庚家里做了红薯糊糊。刘冬梅还蒸了半块麦饼,切了四份,一人一份。石头和枣花一人捧着半块饼蹲在门槛上吃,饼渣掉在地上,鸡赶紧过来啄。枣花一边吃一边看李怀仁,黑眼珠转来转去。李怀仁把饼掰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吃过饭,杨老庚在火塘边坐下。火塘里的柴烧得旺,噼啪噼啪响,把半间屋子映得暖红。李怀仁靠着炕墙坐着,看着那些火苗一跳一跳的。杨老庚抽着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火光里。
      “后生,”杨老庚忽然说,“你那天问刘冬梅手咋了。我替她说吧。那年在东家干活,东家婆娘丢了只鸡,硬说是她偷的。她不认,东家就放狗咬。咬掉了半截指头,东家赔了二斗包谷,那包谷还是霉的,掺了沙子。后来东家跑了,地分了,咱家分了四亩坡地。四亩。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有自个儿的田。”
      他停了一下,把烟袋在火塘边磕了磕。“地是咱的,命才是咱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以前命是东家的,地是东家的,连人都是东家的。如今地是自己的,人就站得直了。”
      李怀仁没有接话。他盯着火塘里那根烧得正旺的柴,看着它从这头燃到那头,火星子往上飘,在烟里灭掉。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地是咱的,命才是咱的。
      第二天清早,山里起了雾。李怀仁收拾好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一件旧褂子、那双新编的草鞋、半包红薯干。杨老庚从腰里抽出那把柴刀递给他。刀柄是枣木的,被手心磨得油光发亮。
      “拿着防身。到了那边用得上的。”
      李怀仁接过柴刀,沉甸甸的。他握了握刀柄,那温度是杨老庚手上带过来的。
      刘冬梅从灶间出来,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她把布包递过来,里头是几块烤得焦黄的红薯干和一小包晒干的野菊。蓝布上有一个手印子,是她在围裙上擦了手再去包时留下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右手无名指那截是断的。
      李怀仁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怀里的另一边贴着那本书——被苏雯的血浸透的册子。书和布包隔着衬衣挨在一起,一边硬一边软。
      他朝杨老庚鞠了一躬。直起身来又朝刘冬梅鞠了一躬。她站在杨老庚身后,两只手垂在围裙前面,左手搭着右手,右手那截断指的圆头在晨光里白了一下。
      “石头,”李怀仁蹲下来跟石头平视着说,“好好照看妹妹。”
      石头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嘴巴紧紧抿着。枣花把手里的野花递过来,一朵黄色的野菊,花瓣被攥得有些皱了。他接过来别在包袱的绳结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朝南面走。
      雾浓,走出去三五步远就看不见身后的人了。枣花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声音小被山风卷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一下继续走。走到第一个山脊上的时候他朝来路望了一眼,樟树还在那儿,朦朦胧胧的一个大影子,底下站着几个小影子,看不清谁是谁。
      他摸着腰上那把柴刀的刀柄,把杨老庚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顺着山泉往下走,三棵大松树,猎户走的小路,翻过两座山。”默念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念一个方向。
      太阳从雾后面升起来把雾气一层一层照薄了。远处的群山显出了轮廓,青的深的,一层叠着一层。脚下的路开始分岔,他拣了最窄的那条,两边的草高过膝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山泉的声音了,哗哗的,在左边什么地方响。他往那个方向斜着插过去,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柴刀,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野草,一步一步地探着走。
      爬上第二座山的山顶时已经过了午。他站住脚擦了把汗往南面望去。那边还是山,一层一层的。更远的地方有一片苍黑色的轮廓,比别的山都高,都比别的山都厚。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封皮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硌着掌心。又摸了摸那包蓝布裹的红薯干和野菊,布上那个断指的手印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灌进肺里。然后往下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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