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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献地 农协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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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洛安县农协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赵福安,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扁担的佃户和贫农,黑压压一片,把李家大院门口那条土路堵得严严实实。人群里有朱老三、王老憨,还有李家坳和邻村的许多熟面孔。他们站在老槐树底下,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槐花没有让他们进院。
她让怀义搬了一张方桌放在老槐树底下,又摆了几条长凳。那桌子是槐木的,用了多少年了,桌面磨得油光光的。她年轻时在这张桌上切菜擀面,给孩子喂饭,如今这张桌要用来分地了。
槐花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别着那根银簪子。她走到方桌前站住,看了人群一圈。
赵福安迎上来,拱了拱手:“李家太太。”
“赵委员,”槐花说,“就在这儿谈吧。让乡亲们也听听。”
赵福安点了点头,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槐花坐在这一边,怀义站在她身后。人群围在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槐花从怀里掏出那叠地契,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地契有十几张,有的泛黄,有的边角磨破了,有的是用宣纸写的,有的是用黄麻纸写的。她一张一张摊开,摊一张说一句:
“这是东洼的三百亩。”
“这是西坡的二百亩。”
“这是南岭的一百亩。”
“这是北沟的二百亩。”
“加起来,八百亩。”
她停了一下,又说:“东洼和西坡的水浇地二百亩留给我家自种,其余六百亩,交给农会。”
赵福安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看桌上的地契,又看了看槐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平平的,像一潭水。
赵福安说:“李家太太,六百亩多了些。按政策,地主自耕土地留三百亩就够了。”
槐花说:“赵委员,李家上下几十口人,三百亩不够吃。我留二百亩,每年再从这二百亩的收成里拿出三成捐给农会,算是李家对革命的一点心意。这样算下来,李家留的比政策规定的还少。”
赵福安沉默了一阵。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点头。
赵福安说:“李家太太,你是个明白人。六百亩,加上每年三成捐输,我代表农会接受。”
槐花从桌上拿起地契,一张一张点给赵福安。点到东洼那几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赵福安接过去,看了看,递给身后的工作人员登记造册。
地契交完了,怀义从怀里掏出李家留的那二百亩的地契,放在桌上。槐花看着那些地契,没有去拿,对怀义说:“收好。”
怀义把地契收起来,揣进怀里。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李家太太仁义”,接着有人跟着喊。赵福安站起来,走到槐花面前,伸出手:“李家太太,今日之事,赵某记下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到县里找我。”
槐花握了握他的手。赵福安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实在。槐花松开手,转身往院里走。
怀义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人群还没散,几个老佃户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院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朱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分到的那份地契的一角,指头捏得发白。王老憨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槐花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膝盖忽然发软,手搁在桌沿上,微微地抖。
怀义倒了一碗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碗,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了祠堂。
祠堂里暗沉沉的。她跪在蒲团上,对着公公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跪着没动,说:
“爹,地交出去了。您临终说的话,儿媳记着——人在,家就在。”
牌位沉默着,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祠堂。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长长的。她站在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到那道雷劈的旧疤。疤还在,硬邦邦的,可疤的两边有新的树皮长出来,把那道黑疤裹住了一半。
她把掌心贴在树干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坡上吹下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密密匝匝的。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
院门外传来人声,是佃户们陆陆续续散了。锄头扁担磕在土路上,叮叮当当的,渐渐远了。
那天夜里怀义在祠堂里坐了很久。
供桌上点着香,青烟袅袅。爷爷的牌位在最前面,黑漆漆的。他在心里说:
“爷,咱家的地分了。您临终前把钥匙交给二婶的时候说,李家不能散。孙儿把地交出去了,可孙儿觉得,家没散。人在,家就在。”
牌位沉默着,香火的光一跳一跳的。他跪在蒲团上,膝盖底下是那块磨得凹下去的旧垫子。那是爷爷跪了几十年的地方。他跪了一会儿,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吹灭了香烛。
走出祠堂的时候,月亮升上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些枝桠。枝桠上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开春以后那些芽苞就会鼓起来,绿绿的,嫩嫩的,一天比一天大。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凉凉的,硌着手心。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袖筒里,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老槐树。月亮照在树冠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张网,罩在院子上头。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根在,人就在。
根还在。树还在。
他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