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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火种 民国十四年 ...

  •   民国十五年秋,老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
      赵德安从镇上捎回来一封信。他在李家坳村公所当差,隔几天去一趟镇上取信取报。那天他来得早,日头还没到正中就进了院,手里举着一个土黄色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皱巴巴的。“李二婶,信。上海来的,怀仁哥的信。”
      槐花正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这话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信封上的字是怀仁的,笔画硬朗,棱角分明。槐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不识字,可认得那是儿子的笔迹。
      “怀义,”她喊了一声,“你来念念。”
      怀义从账房出来,接过信拆开。信纸有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上沾了水。怀义站在灶房门口,就着日头的光念了起来。
      “母亲大人膝下:儿在上海一切安好,望勿念。儿在圣约翰大学毕业后,进《申报》做了记者,写了一些文章,也编了一些稿子。可这些年下来,儿越发觉得笔杆子太轻,救不了中国。”
      怀义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槐花一眼。槐花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接着念。”
      “今年五月三十日,上海学生和市民在南京路示威游行,抗议日本纱厂枪杀工人顾正红。儿也在游行队伍里。队伍走到老闸捕房门口的时候,英国巡捕突然开枪。当场打死十几个人,打伤几十个。儿亲眼看见一个女学生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那一刻儿想明白了,光靠写文章,救不了这个国家。”
      怀义又停了一下。槐花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攥得指节发白。
      “儿已决意投考黄埔军校。儿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也知道您会担心。可儿子想的是,如果人人都怕死,那这个国家就没人救了。儿若死在战场上,是尽了本分。若活着回来,再给您磕头赔罪。”
      信的末尾写着一句话:“娘,儿子不孝,不能在家伺候您。可儿子做的事,是为了让天下的娘都不再受欺负。”
      怀义念完了,把信纸叠好递给槐花。槐花接过来,没有看——她不识字,看也看不懂——只是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她坐在门槛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走到老槐树底下,她站住了,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硌着手心。
      “仁娃,”她在心里说,“你走的时候才十三。如今二十三了,十年了。”
      她摸着树皮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用火钳拨了拨灰,添了一把苞谷秆,划了根洋火点着。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把锅里添上水,下了两把米,盖上锅盖,蹲在灶前看着火。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槐花的脸被火映得红红的,她伸手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
      吴妈从外头进来,看见她蹲在灶前,问:“少奶奶,信上说了啥?”
      槐花没抬头,说:“仁娃去当兵了。”
      吴妈站了一会儿,没再问,蹲到案板旁边择菜去了。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
      那天夜里,槐花坐在炕上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她不认字,可她能摸出那些字的笔画。她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摸到“娘”字的时候停了停,摸到“儿子”两个字的时候又停了停。摸完了,她把信折好塞回怀里,吹了灯躺下。鸿亮睡在炕那头,呼吸匀匀的。槐花睁着眼,望房梁望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去了祠堂。她在公公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又添了一炷香在婆婆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着牌位说:“爹,娘,仁娃去当兵了。他要做的事,你们在天上看顾着。”香火的光在昏暗的祠堂里一跳一跳的,青烟顺着房梁往上飘。
      从祠堂出来,槐花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干干净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灶房走。灶房里的火已经点着了,吴妈正在熬粥。槐花走进去,接过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搅了两圈,盖上锅盖。她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怀义,今儿个去西坡把渠上的草清了。开春头一水,不能耽误。”
      怀义在账房里应了一声。槐花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那声“好”,听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听着远处地里传来的隐约的犁地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过了几天,赵德安又来了一趟,这回捎来的是怀礼的信。信很短,寥寥几行,说她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念书,一切都好,只是课业紧,不能常写信。槐花让怀义念了,听完点了点头,把信和怀仁那封一起揣进怀里。
      怀义念完了信,站在那儿没走。他看了看槐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嘴唇动了动。
      “婶子,”他说,“我哥他……去当兵,要打仗的。”
      “嗯。”
      “您不拦他?”
      槐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可怀义被她看得心里一紧。
      “拦得住?”槐花说,“他十三岁那年从家里跑出去,我拦了,没拦住。后来他去上海念书,我拦了,也没拦住。如今他要拿枪,我拦什么?”
      怀义没说话。
      槐花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翻了个面,针在头发上篦了一下,穿过布层,嘘的一声拉出来。
      “你哥从小就这样。五岁那年,陈老憨家的小子蹲在门口哭,他跑回家把自己那份馍掰了一大半给人家。回来饿得肚子咕咕叫,我问他把馍给谁了,他说给陈老憨家的小子了。我说那你自己不饿?他说饿,可陈老憨家的小子更饿。”
      怀义听着,蹲在门槛上没动。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的心不在咱家这七百亩地上。”槐花把针穿过鞋底,拽紧了线,“他的心在别处。在那些没馍吃的人身上。你爷在的时候常说,地是根,人在根在。可你哥想的事,比地大。”
      怀义抬起头:“婶子,您不怨他?”
      槐花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鞋底纳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麻线,把鞋底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挨着一行。她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拍了拍。
      “怨什么?他做的事,是为了让天下的娘都不再受欺负。”她把信从怀里掏出来,手指摸了摸信封上的字,“这话是他信里写的。我让人念了三遍,我记住了。”
      怀义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糙的,裂着深深的口子,可那些裂口旁边有新的树皮长出来,把那道道旧痕裹住了一半。
      “婶子,”他说,“我哥走了,家里的事有我。”
      槐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槐花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月亮升上来了,又大又圆,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她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纳鞋底,也没有做别的活计。就那么坐着。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枝桠。枝桠上挂着几片干了的叶子,风一吹就往下掉,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怀仁小时候,光着脚丫子爬这棵树。爬到半截滑下来,□□挂了个口子,膝盖磕破了皮,咧着嘴要哭,可手里还攥着一把槐花。她跑过去要给他包膝盖,他把槐花先塞进她手里:“娘,给你吃的,甜。”
      她把那几朵槐花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然后才蹲下来给他包膝盖。他疼得龇牙,可没哭出声,攥着她的袖子说:“娘,我以后长大了,给你摘一筐槐花。”
      如今他长大了,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槐花把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风又来了,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密密匝匝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树冠上,那些枝桠伸向天空,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风穿过枝叶,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树底下说话。
      她转过身,进了屋。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她把锅里添了把柴,火苗又蹿起来,映着她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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