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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守土 民国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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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春,地里的麦苗刚返青,县里的告示就贴到了李家坳村口。
告示贴在大榆树上,用一块石头压着边角,风一吹哗啦啦响。告示上写的是县农协的章程,大意是要减租减息,组织农民自卫军,还要逐步推行“耕者有其田”。村里识字的人不多,围了一圈人,叫村东头教书的张先生念了一遍。念到“耕者有其田”的时候,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怀义挤在前面听完了告示,转身往家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树上的芽苞鼓鼓的,再过些日子就该抽叶了。他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进了院子,去了槐花屋里。
槐花正在灶台前烧火。怀义进来,在灶台边坐下,把告示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槐花手里的火钳没停,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添完了,她把火钳放下,说:“你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是为了救人。如今上头要分地,也是为了让人有地种。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怀义说:“婶子,那是七百亩地。咱家十六代人攒下来的。爷爷临终前说,地是根,是命。”
槐花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你爷爷还说,李家不能散。地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明天去县里,找赵福安问清楚,到底什么章程,怎么个分法,咱家留多少,交多少。问清楚了再拿主意。”
怀义第二天去了县里。赵福安在县农协的屋子里接待了他。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灰布褂子,戴着眼镜,赵福安介绍说这是上头派来的特派员。特派员给怀义倒了水,坐下来,把政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意是,李家坳这样的户,属于“开明士绅”,可以留一部分自耕地,其余的拿出来分给无地少地的贫雇农。具体留多少,由农会和工作组共同商定。
怀义问:“留多少?”
特派员说:“原则上,地主自耕土地不超过当地中农平均水平。你们李家坳的中农,一户大约三五十亩。”
怀义没说话。赵福安在旁边说:“怀义兄弟,政策是大局。你们李家在李家坳的口碑好,主动拿出来,对大伙儿都好。”
怀义在县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白天跟着工作组丈量土地、登记人口,晚上住在赵福安屋里,两个人躺在炕上说了半宿话。赵福安跟他说,河东张庄的张老财硬顶着不分地,还放出话要请保安团来镇压,结果前儿夜里粮仓起了大火,张老财人也没了。怀义听完,半天没吭声。赵福安说:“怀义兄弟,你读过书,懂道理。这世道变了,不变不行了。”
怀义从县里回来那天,天阴着,下着小雨。他走进院子,槐花正在堂屋门口等他。怀义把在县里三天看到的事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张老财的时候,槐花的手攥紧了门框。等怀义说完了,她松开手,走到桌前坐下,把账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她说:“叫你二叔和你媳妇都过来,叫老段也过来。咱把这事当着面说清楚。”
人都到齐了,槐花把话说了。鸿亮不能说话,听完以后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瑞芳低着头,手在围裙上绞着。老段蹲在灶台角上,烟袋锅子一直没点着。怀义又说了一遍政策。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
槐花先开口:“地,是保不住了。硬扛着就是张老财的下场。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怀义说:“婶子,那咱留多少?”槐花说:“按政策留,八十亩。其余的交给农会。”
鸿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槐花看得懂。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地是根,可人在,根就在。人没了,地再多地也是荒的。”
老段把烟袋锅子点上了,抽了一口,说:“少奶奶,我听你的。”
那天夜里槐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叠地契。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在每一张上停一停。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把地契拢齐了包进蓝布里,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躺了很久也没睡着,睁着眼望着房梁。
三天后,李家坳村口的老槐树下搭了一张方桌。怀义把地契摊在桌上,赵福安带着工作组的人站在旁边,村里几十号人围了一圈。怀义拿起地契一张一张念过去,念一张就往桌上放一张,念完了,他把剩下的八十亩地契收进怀里,其余的推给赵福安。
赵福安拿起地契,朝怀义点了点头,转身对围观的人说:“李家把地交出来了。按政策,这些地分给无地少地的乡亲们。今天先丈量,明天正式分。”
人群里没人说话。王老憨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搓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朱老三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圈。赵老四抱着膀子,眼睛看着那沓地契,又看看怀义,眼眶红红的。
怀义站在桌子后面,手搁在桌沿上,指头微微蜷着。他看了一眼那些地契,又看了一眼老槐树。树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些,绿意从皮底下透出来,亮亮的。
赵福安开始念名字。念到朱老三的时候,朱老三站起来,走到桌前,接过那块写着他名字的木牌,看了看,揣进怀里,朝老槐树底下的人群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走到分给他的那块地头上,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王老憨分到两亩半。他接过木牌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木牌差点掉在地上。他媳妇在后面抱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拿袖子擦了擦,又擦了一把。
分地一直进行到晌午。人散了以后,怀义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地头上新插的木橛子和红布条。风吹过来,红布条一飘一飘的。他伸出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糙糙的,凉凉的,可他的手心是热的。
槐花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地,看着那些人在地里走来走去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槐花开口了:“你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救了一村人。今天你把地分出去,往后这些人就有地种了,有饭吃了。根没断,换了个长法。”
怀义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刚才攥地契留下的印子,红红的,一道一道的。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那天晚上,怀义在祠堂里跪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一排排的牌位。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爷爷和爹的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实。
“爷,爹,”他说,“地交了。按政策留了八十亩。孙儿没守住那七百亩地,可孙儿守住了李家坳的人心。地没了,人还在,根就还在。”
牌位沉默着。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出祠堂。
院子里月光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他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雷劈的旧疤。疤还硬着,可两边的新树皮已经把黑疤裹进去了一半。他摸着那些新长出来的树皮,手底下的触感软和一些了。风从坡上吹下来,老槐树的枝桠沙沙响。那些芽苞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再过几天,就该抽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