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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减租 民国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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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秋,李家坳头一回实行二五减租。
减租的事,怀义提前几天就跟几家佃户透了话。透话的时候没敢说得太明,只说今年秋里有新章程,租子的事要当面说。佃户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不吭声,有的眼神躲闪。王老憨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半天烟,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朱老三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最后问他婆娘:“你说李家这回是真心减还是做样子?”他婆娘说:“做样子也是减,减了就比不减强。”
到了那天,怀义把佃户们都叫到李家老槐树底下。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七八户佃户陆续来了,站在树底下缩着脖子搓着手,不知道要说什么事。怀义从堂屋里搬了一张方桌出来,桌面上摆着一沓租约,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老段把佃户们往年签的租约都翻出来了,一沓黄麻纸,上头有各家的签名和手印。
怀义站在桌边,看了佃户们一圈,开口说:“各位叔伯,今天叫大伙儿来,是为租子的事。上头有章程,今年秋里起,二五减租。啥叫二五减租?就是原租减二成五。比方说,原来一亩地收五斗的,减到三斗七升五。各位的租约,我当着大伙儿的面改。”
佃户们没说话。王老憨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顶破草帽,捏来捏去。朱老三靠在树根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赵老四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怀义从桌上拿起王老憨的租约,翻到最后一页,用毛笔在空白处添了三个字:“减二成五”。他蘸了蘸墨,在“减二成五”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租约递过去:“老憨叔,你看看,没问题就摁个手印。”
王老憨接过来,他识字不多,可认得自己的名字。他盯着那三个新添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租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像怕背面还写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看完了,他把拇指伸进砚台里蘸了蘸墨,在租约末尾摁了下去。红彤彤的一个手印,印在“减二成五”旁边。他把租约递还给怀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过身去,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怀义接着改朱老三的、赵老四的、刘老二的、孙老五的。一家一家地改,一家一家地摁手印。佃户们围在桌边,一个一个上来,有的人摁完手印朝老槐树磕了个头,有的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王老憨的婆娘也来了,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人群外头,看见自家男人摁了手印,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槐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走过去,就那么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怀义改完最后一张租约,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槐花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里,怀义一个人去了祠堂。祠堂里暗沉沉的,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跳着。他在蒲团上跪下来,对着爷爷和爹的牌位说:“爷,爹,地还是李家的地,可租子改了。孙儿没守住老规矩,可孙儿觉得,人比规矩要紧。”牌位沉默着,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跪了一会儿,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减租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李家坳周围的几个村子也陆陆续续跟着减了。有的大户减了一成,有的减了两成。赵福安从县里捎话来,说李家坳带了个好头,县农协要表彰。怀义把话传给槐花,槐花正在灶房里择菜,头也没抬,说:“表彰不表彰的,地里的活耽误不得。你明天去西坡看看,麦苗该追肥了。”
那年秋里的租子收得比往年顺当。王老憨、朱老三几家都是头一天就把粮送来了,一斗不少。朱老三送粮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槐花,又看了看怀义,说:“少东家,减了租,我这心里反倒踏实了。往后好好种地,日子有盼头。”怀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朱老三扛着空袋子走了,步子比从前轻快了些。
第18章守土
摘要:民国十五年春,北伐的消息传到豫西。县农协的告示贴到了李家坳村口,说要减租减息,组织农民自卫军。怀义去县里开了三天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赵福安跟他谈了话,说上头有精神,地主的土地要逐步拿出来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怀义把话带回来,槐花坐在灶台前烧了半天火,没说话。最后她说:“你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是为了救人。如今上头要分地,也是为了让人有地种。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怀义说:“婶子,那是七百亩地,咱家十六代人攒下来的。”槐花说:“地是攒下来的,可人没了地还在,地还在人没了,攒下来的地给谁种?”
民国十五年春,地里的麦苗刚返青,县里的告示就贴到了李家坳村口。
告示贴在大榆树上,用一块石头压着边角,风一吹哗啦啦响。告示上写的是县农协的章程,大意是要减租减息,组织农民自卫军,还要逐步推行“耕者有其田”。村里识字的人不多,围了一圈人,叫村东头教书的张先生念了一遍。念到“耕者有其田”的时候,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怀义挤在前面听完了告示,转身往家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树上的芽苞鼓鼓的,再过些日子就该抽叶了。他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进了院子,去了槐花屋里。
槐花正在灶台前烧火。怀义进来,在灶台边坐下,把告示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槐花手里的火钳没停,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添完了,她把火钳放下,说:“你爷爷当年开仓放粮,是为了救人。如今上头要分地,也是为了让人有地种。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怀义说:“婶子,那是七百亩地。咱家十六代人攒下来的。爷爷临终前说,地是根,是命。”
槐花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你爷爷还说,李家不能散。地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明天去县里,找赵福安问清楚,到底什么章程,怎么个分法,咱家留多少,交多少。问清楚了再拿主意。”
怀义第二天去了县里。赵福安在县农协的屋子里接待了他。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灰布褂子,戴着眼镜,赵福安介绍说这是上头派来的特派员。特派员给怀义倒了水,坐下来,把政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意是,李家坳这样的户,属于“开明士绅”,可以留一部分自耕地,其余的拿出来分给无地少地的贫雇农。具体留多少,由农会和工作组共同商定。
怀义问:“留多少?”
特派员说:“原则上,地主自耕土地不超过当地中农平均水平。你们李家坳的中农,一户大约三五十亩。”
怀义没说话。赵福安在旁边说:“怀义兄弟,政策是大局。你们李家在李家坳的口碑好,主动拿出来,对大伙儿都好。”
怀义在县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白天跟着工作组丈量土地、登记人口,晚上住在赵福安屋里,两个人躺在炕上说了半宿话。赵福安跟他说,河东张庄的张老财硬顶着不分地,还放出话要请保安团来镇压,结果前儿夜里粮仓起了大火,张老财人也没了。怀义听完,半天没吭声。赵福安说:“怀义兄弟,你读过书,懂道理。这世道变了,不变不行了。”
怀义从县里回来那天,天阴着,下着小雨。他走进院子,槐花正在堂屋门口等他。怀义把在县里三天看到的事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张老财的时候,槐花的手攥紧了门框。等怀义说完了,她松开手,走到桌前坐下,把账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她说:“叫你二叔和你媳妇都过来,叫老段也过来。咱把这事当着面说清楚。”
人都到齐了,槐花把话说了。鸿亮不能说话,听完以后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瑞芳低着头,手在围裙上绞着。老段蹲在灶台角上,烟袋锅子一直没点着。怀义又说了一遍政策。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
槐花先开口:“地,是保不住了。硬扛着就是张老财的下场。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怀义说:“婶子,那咱留多少?”槐花说:“按政策留,二百亩。其余的交给农会。”鸿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槐花看得懂。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地是根,可人在,根就在。人没了,地再多地也是荒的。”
老段把烟袋锅子点上了,抽了一口,说:“少奶奶,我听你的。”
那天夜里槐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叠地契。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在每一张上停一停。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把地契拢齐了包进蓝布里,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躺了很久也没睡着,睁着眼望着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