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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收租 民国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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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一年秋里,李家坳收了场透雨。麦子灌浆灌得好,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秆。槐花站在地头,伸手掐了一穗,在掌心里搓开,吹掉糠皮,把麦粒倒进嘴里嚼了嚼。新麦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点了点头,对怀义说:“今年能多收两成。”
收麦那几天,全家老小齐上阵。怀义带着长工在地里割麦,老段在后面捆,槐花和吴妈在灶房里蒸馍煮蛋烧绿豆汤,一担一担往地里送。怀智跟着瑞芳在地头捡麦穗,怀信还小,坐在树荫底下拿麦秆编蚂蚱。麦田里镰刀割麦的唰唰声从早响到晚,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怀义弯腰割麦,背上的汗渍从肩膀湿到腰,镰刀磨得飞快,一镰下去一把麦子齐刷刷倒下。
王老憨是李家的老佃户,种着东洼三亩水浇地,租子定的是死租,每亩每年五斗粮,麦六秋四,按季交纳。王老憨婆娘常年病着,两个半大孩子,加上一个老娘,六口人,三亩地的收成交了租子,剩下的刚够喝稀粥。每年麦收下来,王老憨头一件事是晒干扬净了,把租子送到李家粮仓,一斗不少。送完了,剩下的才是自家的口粮。年景好的时候够吃到来年开春,年景差的时候进了腊月就得掺野菜。
那天收麦,怀义在地头歇脚,看见王老憨的小儿子蹲在田埂上,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的黑碗,碗里是稀粥,淡得能照见人影。那孩子拿手指头在碗底刮了一圈,把沾着的米粒刮进嘴里,又舔了舔手指头。怀义蹲下去,把自己碗里剩的半碗粥倒进那孩子碗里。那孩子抬起头看他,没说话。怀义又从怀里摸出半个馍,掰了一半递过去。那孩子接了馍,没吃,揣进怀里跑了。
怀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孩子跑远。王老憨蹲在不远处割麦,背上的汗衫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脊梁被日头晒得黑红发亮。他割一阵,直起腰捶捶后腰,又弯腰接着割。怀义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老憨叔,歇一晌吧。”王老憨抬起头,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笑着说:“不歇了,趁着日头好,多割些。”怀义蹲下来,帮着捆了几捆麦子。王老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怀义在井台边洗脸,槐花走过来。怀义把白天的事说了。槐花听了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王老憨家的租子,今年减一成。”怀义抬起头看她。槐花说:“他家婆娘病着,药钱拿不出。减一成,他家多留点口粮。账上记着,等他家缓过来再补。”怀义点了点头,说:“婶子,我明天去跟他家说。”槐花说:“你去合适。”
第二天怀义去了王老憨家。王老憨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怀义进来,斧头举到一半停住了。怀义站在他面前说:“老憨叔,今年的租子减一成。从今年秋租开始算,以后年年都按这个数。”王老憨的斧头缓缓放下来,搁在劈柴墩子上。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嘴唇抖了几下,忽然弯下腰去,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哭出声,可肩膀一抽一抽的。怀义站在他面前,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王老憨的脚——那双破布鞋的鞋帮子烂了半边,露着脚踝,两只大脚趾从鞋口伸出来,冻得紫红紫红的,指关节又粗又大,像两截老树根戳在鞋口上。怀义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王老憨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哑哑的:“少东家……谢谢。”
怀义没有回头。他走出院子,顺着土路往自家走。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整片整片地起伏着。他走到地头站住了,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一株麦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民国十三年夏,怀义去镇上粜粮。粮行里人不少,几个佃户模样的人蹲在墙角抽烟。怀义进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东边那几个村,农会的人都下来了。说今年秋里要减租,二五减租,东家不减就去县里告。”另一个人说:“告啥告,人家手上有枪。”怀义站在柜台前没动,耳朵听着。掌柜的过来招呼他,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李家坳,怀义去了槐花屋里。槐花正坐在桌前对账,怀义把在镇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槐花手里的笔停了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怀义说:“婶子,农会的事,咱不能当没听见。”槐花放下笔,想了一会儿,说:“今年秋里的租子,先不急着收。看看风头。”怀义说好。槐花又说:“你去一趟县里,找赵福安。他在县农协做事,问问他到底什么章程。”怀义说:“赵福安?”槐花说:“你爷爷在的时候,赵福安来过咱家两回。人实在,说话有分寸。你去找他。”
怀义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里。赵福安在县农协办公,一间不大的屋子,桌上堆着文件。怀义进去的时候他正伏案写字,抬起头看见怀义,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让座。怀义把李家坳的情况说了,赵福安听完,给他倒了一碗水,说:“怀义兄弟,减租是大势。上头有章程,二五减租,全国都要推。你们李家在李家坳是大户,你带个头,后头的事就好办。”怀义问:“怎么个减法?”赵福安说:“原租减四分之一。比方说,原来一亩地收五斗的,减到三斗七升五。”怀义在心里算了算,没吭声。赵福安又说:“怀义兄弟,这不是跟你商量,这是上头定的。今年秋里开始推,推到哪算哪。你们李家坳,你第一个。”
怀义从县里回来,一路走一路想。走到李家坳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伸向灰蓝的天。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院子,去了槐花屋里。槐花在灯下纳鞋底,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怀义把赵福安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槐花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她说:“减吧。你爷爷开仓放粮那年,也是我头一个点的头。”怀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