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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孤撑 民国九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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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九年开春,地里的冻土还没化透,槐花已经开始理事了。
头一件是地。七百亩地散在塬上塬下,东洼西坡南岭北沟,浇地的、旱地的、坡地的、滩地的,样样不同。槐花叫怀义把地契从柜子里取出来,一沓黄麻纸,边角都毛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她把地契按方位在炕席上一张一张排开。怀义蹲在炕沿边,看她一张一张翻,每翻一张她就问一句:“这块地谁种的?种了几季了?今年上的什么肥?”怀义答得上来一半,答不上来一半。答上来的她就点点头,答不上来的搁在一旁,等老段来了再问。
老段在李家干了二十三年,地里的活路他比谁都熟。槐花把老段叫到灶房里,问他东洼那三亩水浇地今年墒情怎么样,西坡那五亩坡地去年是谁犁的,北沟那二亩滩地发没发过水。老段蹲在灶台角上,叼着烟袋锅子,一桩一桩地答。槐花边听边记,用的是怀义找来的糙麻纸,笔是自己削的炭条。记完了她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贴着钥匙旁边。炭条写的字一蹭就糊,她用手掌压着纸边,不敢碰。
第二件是人。李家上下几十口,加上长工短工,吃饭的嘴不少。槐花心里盘算了几夜,把怀义和老段叫来,一桩一桩地算。短工三个,杂役两个,马夫一个,伙房一个,一共七个,每人多给半年的工钱,够他们过到开春找着下家。老段和吴妈留下。怀义听了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婶子,人手少了,地里的活怕跟不上。”槐花说:“跟得上。咱自己多下地。你爷爷在的时候,忙季也是自己扛着锄头下地。”怀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三件是收租。去年秋里旱了一阵,收成不如往年,可佃户们交租倒还利索。唯独朱老三的租子,从秋里拖到冬里,从冬里拖到开春。槐花坐在灶台前算了算账——朱老三种的是东洼水浇地六亩,年租粮三十石,一石不少。朱老三的大名叫朱贵成,可槐花喊不惯。三十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朱老三还是个后生,在河滩上放牛,见了她就喊“嫂子”。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喊“嫂子”的人成了躲着她走的人。
吃过晌午饭,槐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头发重新抿了一遍,用簪子别紧。她从柜子里找出账本翻到朱老三那一页,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院门往东走。路两边是麦地,麦苗贴着地皮,绿中泛黄。走到朱老三家的院门口,篱笆门关着,院里静悄悄的。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朱哥在家吗?”
院里的狗叫了两声,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屋门开了,朱老三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是她,脸上僵了一僵。“嫂子……”
槐花站在篱笆门外头,手里捏着那本账,隔着篱笆看他:“老朱哥,我来收租。”朱老三没说话,手扶着门框,脚底下没动。狗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地叫。槐花也没动,日头晒着后脖颈,晒得发烫。她等了一会儿,又说:“老朱哥,租子的事咱当面对一下,不耽误你工夫。”
朱老三这才慢慢走出来,走到篱笆跟前,隔着那排木条站着。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僵的。“嫂子,今年年景不好……”
“年景不好我知道。可租子是大是小,咱按规矩来。爹在世时定的规矩是年景差减两成。今年秋里旱了一些,可东洼的水浇地没旱着。你那六亩地收了不止四十五石。”
朱老三的笑塌下去了。他低下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嫂子,不是我不交……是,是有人说了,这地……往后还不知道是谁的呢。”槐花攥着账本的手紧了紧。朱老三在镇上的茶棚里听人传了话,说南边闹革命军,要分地主的田给佃户。这话像风一样刮过来,没根没影的,可刮到人耳朵里就生了根。朱老三在地里刨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听说地可以不是李家的,心里那杆秤就晃了。
“地是李家的,地契在李家柜子里锁着。谁说了什么,那是谁的事。老朱哥,你种了二十三年地,咱两家几辈子的交情。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交不交?”
朱老三抬起头来看她。日头底下,这个女人站在篱笆外头,瘦瘦小小的,站得直直的,手里攥着一本黄麻纸的账。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扛出半袋子粮食搁在篱笆根底下。“剩下的过两天送过去。”
槐花看了一眼那袋子,又看他:“行。老朱哥,我信你。”她转身走了。账本夹在胳肢窝底下,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出十几步远,她听见身后朱老三家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紧接着狗也不叫了。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她把账本放回柜子里,锁好。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把胸口那串钥匙掏出来攥在手里。怀义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冰凉,顺着嗓子眼往下淌。“婶子,朱老三交了?”槐花没接话,把碗递回去。
第四件是族里的礼数。槐花翻了翻公公留下的账本,上头记着每年族里几个老人的寿礼、年节的往来、祠堂的祭品。公公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亲自走。如今轮到她了。她让怀义提着两包点心,去了二伯公家。二伯公是李钧乐的堂兄,七十多岁,耳背,说话得凑近了喊。槐花坐在堂屋里,一桩一桩地跟二伯公说,今年的租子减了两成,家里的长工裁了七个,地里的活自己多干些。二伯公听着,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公公把钥匙交给你,没交错人。”槐花没接话,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二伯公又说了一句:“世道不太平,地能种就种着,实在种不了,别硬撑。”槐花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五件是渠。东洼的地是水浇地,靠的是从伊河引过来的一条老渠。去年冬天渠里淤了,水来了淌不畅。槐花带着怀义和老段去看了两趟,渠底的泥冻得硬邦邦的,锄头刨不动。老段说等开春化冻了再清。槐花说不行,开春头一水耽误不得,现在就得把淤的地方刨开。三个人在渠上干了两天,手冻得裂了口子,可渠底那截最淤的地方总算刨开了。怀义扛着铁锨走在最后头,看见二婶瘦瘦的背影在渠埂上一晃一晃的,步子踩得实在。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跟爷爷下地,走累了蹲在地头上不肯走,是二婶把他背回去的。那时候她才嫁过来没几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可背着他走了一里多地,气都不带喘的。这个事他记了十几年,一直没提过。
朱老三剩下的租子过了五天送来了。他自己扛着粮袋,走了一趟,把粮倒进李家粮仓里,又走了一趟。两趟下来,额头上见了汗。槐花站在仓房门口看着,没让他歇脚,也没说客气话。等粮都倒完了,她让吴妈端了一碗水出来。朱老三接过来喝了,抹了抹嘴,看了槐花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槐花坐在炕上算账。怀智已经睡了,怀信在婆婆屋里。鸿亮从地里回来在井台边洗了脚,进屋坐在炕沿上。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槐花在油灯底下拨算盘。槐花拨了一阵,搁下笔,揉了揉眼睛。鸿亮伸手把她搁在桌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糙,热,把槐花的手整个盖住了。槐花没有抽回来。她靠在墙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然后把算盘推到一边,吹了灯。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响,嘎吱嘎吱的。槐花躺下来,把那串钥匙搁在枕头旁边,手搭在钥匙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