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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接钥 民国八年冬 ...

  •   公公下葬后的第七天,槐花把老段叫到灶房里。
      灶膛里的火刚引着,苞谷秆噼噼啪啪地烧着,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老段蹲在灶台角上,烟袋锅子还没点着,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槐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碗凉茶。
      “老段叔,家里的事你也看见了。今年年景不行,秋里旱了,入冬又遭了疫,进项少了一大截。人多吃不消,得裁。”
      老段没吭声,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又拿出来了。他在这家干了二十三年,从鸿强在世的时候就在。有些话不用多说,彼此心里有数。槐花嫁过来的第二年,有一回在地里中暑晕倒了,是老段把她背回来的,走了一里多地,气都没歇一口。
      “你和吴妈留下。其余的人该走的走。我跟怀义商量过了,每人多给半年的工钱,够他们过到开春找着下家。”
      老段把烟袋锅子搁在膝盖上,看着碗里那口凉茶,好一会儿才说:“少奶奶,走多少人?”
      “七个。短工三个,杂役两个,马夫一个,伙房一个。剩下你跟吴妈两个。”
      老段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别进腰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少奶奶,我跟吴妈不走。”
      槐花说:“我知道。”
      当天下午,槐花让怀义把七个人都叫到院子里来,站成一排。日头白晃晃的,照着那些脸——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老实的,有精明的。槐花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沓铜钱和几张银票,码得齐齐整整。
      她没有说弯弯绕绕的话,直截了当:“家里的情形各位都清楚。今年时气不好,秋上旱了,冬天又死了人,进账少,开销大。我备了半年的工钱,每人一份,拿了就可以走。往后日子好了,各位还愿意回来,李家大门敞着。”
      七个人站着没动。马夫老孙先开口了:“少奶奶,我在这干了六年了——”
      “老孙,我知道。你媳妇身子不好,拿着钱先把年过了。往后有难处了还来找我。”
      老孙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走上前来接过那沓钱,揣进怀里走了。其余的人一个一个上来领钱,有的说了句“少奶奶保重”,有的没吭声,低着头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是伙房的刘嫂,她接了钱站在那儿没动,看着槐花,眼里红了一圈。
      “少奶奶,你一个人撑着,可别把自个儿累垮了。”
      槐花没接这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路上慢些。”
      人都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风一过,老槐树的枯枝沙沙响。槐花站在台阶上没动,手里那沓铜钱已经分完了,她攥着空了的拳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灶房。
      吴妈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背对着门口。槐花走进去,在灶台边坐下,也没说话。吴妈收拾完了转过身来,端了一碗水放在她面前。槐花端起来喝了,水是温的。吴妈在李家待了二十五年,比老段还早两年,槐花嫁过来那会儿她就在灶房里忙活。如今头发花白了,手上的皮皱得像干核桃壳。
      “少奶奶,”吴妈说,“往后就剩我跟老段了,活计我能多干些。”
      槐花抬起头看她。吴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可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槐花把碗搁下,说:“吴妈,你跟老段叔养老的事我记着。往后你俩吃住都在院里,月钱照旧。活计能干的干,干不了的就搁着。这个家只要还在一天,就有你俩一口饭吃。”
      吴妈没说话,转过身去继续收拾灶台,背对着槐花。槐花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了。
      从灶房出来,槐花走到井台边洗了手。水冰得刺骨,搓了两下指头就红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往牲口棚那边走。老段正蹲在棚门口,拿一把草料喂那头老骡子。骡子也老了,口齿松了,草料嚼半天咽不下去。老段把草料掐碎了,一小把一小把地往骡子嘴边送,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跟骡子说什么。
      槐花没有走过去,在几步开外站住了。老段喂完了草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沫子,转过头来看见她,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槐花也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怀义正坐在炕沿上翻那本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婶子,人都走了?”
      槐花在炕桌对面坐下:“走了。”
      怀义把账本放下,看着她的脸,像是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来。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写着,平平的,跟往常一样。
      “往后就剩咱们几个了。地里的活老段还能干,灶上的活吴妈管着。你跟我,加上鸿亮,三个人把地看好。人少了有少了的过法。”
      怀义没说话,低下头又翻了两页账本,抬起来说:“婶子,朱老三昨天把剩下的租子送来了,六亩地的三十石,一石不少。”
      槐花攥着钥匙的手松了松。朱老三的租子她从秋里惦记到冬里,那几天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六亩水浇地,三十石粮食,说多不多,可要是这头开了个不交的口子,往后别的佃户有样学样,七百亩地就收不回几颗粮食了。
      “送来了就好,记上了?”
      “记上了,最后一页。”
      槐花点点头。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跟前,把窗纸撩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枯枝伸向灰白的天。老段在牲口棚那边拿一把扫帚扫地上的草料渣子。吴妈从灶房里出来,把一盆水泼在墙根底下,又回去了。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可这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满的,现在是空的。
      天黑得早了。灶房里点上灯,昏黄的一团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槐花坐在灶台边喝粥,一口一口喝得慢。怀义坐在对面低头喝自己的粥。鸿亮从地里回来,在井台边洗脚,水花溅在黑地上,立刻就渗进去了。怀智在婆婆屋里睡着了,婆婆捻佛珠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远处的溪水,哗啦哗啦的。
      槐花把碗底的粥喝干净了,拇指刮下碗沿沾着的米粒送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月光淡淡的,老槐树影子缩在树根底下,一小团。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炕上的被褥已经铺好了,怀智蜷在炕里头睡得沉,嘴角挂着一线口水。槐花扯了扯被角,把那只露在外头的小脚丫塞回去。然后她坐在炕沿上,把那串钥匙掏出来托在手心里。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钥匙上,泛着幽暗的冷光。她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摸过去——粮仓的铁钥匙,齿牙粗钝;账房的黄铜钥匙,窄窄一根;祠堂的铜锁钥匙,齿密;地窖的钥匙锈了,涩手。十三把,一把不少。
      她攥着那串钥匙贴在胸口,焐着。钥匙不凉了,带着她的体温,跟着心跳一起一伏。窗外的风又紧了,老槐树的枝桠嘎吱响了一声,又一声。槐花没动,坐在那里攥着钥匙,像攥着整个家沉甸甸的命。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浅,天不亮就醒了。穿衣裳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撩开窗帘一看,老段正蹲在墙根底下收拾犁铧,旁边放着两把铁锨,锨口磨得雪亮。怀义也起来了,站在旁边看着。槐花推门出去,老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少奶奶,东洼的地该翻翻了,趁这阵子冻得实,翻起来省力气。”
      槐花点点头。草草喝了两口粥,她扛起一把铁锨,跟着怀义和老段往地里走。日头还没升高,天边泛着青白的冷光,田埂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麦地里的麦苗贴着地皮,绿茸茸的一层,叶子上挂着霜。槐花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干,发白,攥在手里散成沫子。
      “墒情不够,”她说,“开春头一水要跟上,不然麦苗长不起来。”
      老段把犁铧放下,也蹲下来捏了把土:“嗯,冬天没下透雨。渠里淤了,水来了也淌不畅,得先清渠。”
      槐花站起来,顺着地垄走了一趟。垄沟是直的,锄得匀,草薅得干净。她看了没说话,又走了一趟,走到地头站住了。怀义跟在后头,扛着铁锨,也不说话。他看见二婶弓下腰来,把铁锨插进土里,蹬了一脚,翻起一块冻土。土块硬,她翻了两锨,额上就冒了细汗。
      怀义想说“婶子我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二婶干活的时候别人插不上手,这是她嫁到李家三十年来养成的脾性。
      从东洼出来,又去了西坡。西坡是坡地,土薄,蓄不住水,比东洼差一截。可公公在世时年年在这几块地上种麦子,说是不能亏了地,地亏了就不养人了。槐花走到地头蹲下来,又挖了一锨土,还是干,发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叫几个人把渠修修,该清的清,该堵的堵,水来了就能浇。”
      怀义说好。槐花又往前走,走完了整片西坡,才转身往回走。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头顶热乎乎的。她把铁锨换了肩,扛在另一边。怀义跟在后头,看见她瘦瘦的背影在田埂上一晃一晃的,步子踩得实在。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跟爷爷下地,走累了蹲在地头上不肯走,是二婶把他背回去的。那时候她才嫁过来没几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可背着他走了一里多地,气都不带喘的。这个事他记了十几年,一直没提过。
      回到院里,灶房的烟正往上升,细细的一缕,在日头底下泛着青。吴妈在灶台前忙活,粥已经熬好了。槐花在井台边洗了手,冰凉的水冲着手背,手上的泥一道一道冲下去,露出底下皱红的皮。她搓了两下就停了,在围裙上擦干,走进灶房坐下来端起碗。粥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怀义也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搁下筷子:“婶子,账本我看了一遍,地契也对过了。七百亩,一亩不少。”
      槐花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怀义又说:“朱老三家的地租该收了,秋里到现在还没交。我去还是您去?”
      槐花把碗放下,看了他一眼:“我去。”
      吃过饭,槐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头发重新抿了一遍,用簪子别紧。她从柜子里找出账本翻到朱老三那一页:“朱贵成,种东洼水浇地六亩,年租粮三十石”。朱老三的大名她喊不惯。三十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朱老三还是个后生,在河滩上放牛,见了她就喊“嫂子”。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喊“嫂子”的人成了躲着她走的人。
      她出了院门往东走。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土路踩上去软绵绵的。路两边是麦地,绿茸茸的,一片连着一片。走到朱老三家的院门口,篱笆门关着,院里静悄悄的。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朱哥在家吗?”
      院里的狗叫了两声,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屋门开了,朱老三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是她,脸上僵了一僵。
      “嫂子……”
      槐花站在篱笆门外头,手里捏着那本账,隔着篱笆看他:“老朱哥,我来收租。”
      朱老三没说话,手扶着门框,脚底下没动。狗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地叫。槐花也没动,日头晒着后脖颈,晒得发烫。她等了一会儿,又说:“老朱哥,租子的事咱当面对一下,不耽误你工夫。”
      朱老三这才慢慢走出来,走到篱笆跟前,隔着那排木条站着。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僵的。
      “嫂子,今年年景不好……”
      “年景不好我知道。可租子是大是小,咱按规矩来。爹在世时定的规矩是年景差减两成。今年秋里旱了一些,可东洼的水浇地没旱着。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那六亩地收了不止四十五石。”
      朱老三的笑塌下去了。他低下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
      “嫂子,不是我不交……是,是有人说了,这地……往后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槐花攥着账本的手紧了紧。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到了,朱老三在镇上的茶棚里听人传了话,说南边闹革命军,要分地主的田给佃户。这话像风一样刮过来,没根没影的,可刮到人耳朵里就生了根。朱老三在地里刨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听说地可以不是李家的,心里那杆秤就晃了。
      “地是李家的,地契在李家柜子里锁着。谁说了什么,那是谁的事。老朱哥,你种了二十三年地,咱两家几辈子的交情。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交不交?”
      朱老三抬起头来看她。日头底下,这个女人站在篱笆外头,瘦瘦小小的,站得直直的,手里攥着一本黄麻纸的账。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扛出半袋子粮食搁在篱笆根底下。
      “剩下的过两天送过去。”
      槐花看了一眼那袋子,又看他:“行。老朱哥,我信你。”
      她转身走了。账本夹在胳肢窝底下,一步一步走回去。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把那口气从丹田一直提到了头顶。走出十几步远,她听见身后朱老三家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紧接着狗也不叫了。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她把账本放回柜子里,锁好。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把胸口那串钥匙掏出来攥在手里。日头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从脚底下铺出去,长长的,一直铺到门槛跟前。怀义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冰凉,顺着嗓子眼往下淌。
      “婶子,朱老三交了?”
      “交了。剩下的说过两天送来。”
      怀义愣了一愣:“他真交了?”
      “真交了。你爷爷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咱不亏待人,人就不亏待咱。”
      怀义站在那儿,看着二婶,看着她攥着钥匙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着。他忽然觉得,二婶比他想象的更瘦,也比他想象的更硬。
      天色暗下来了。灶房的灯点了起来,昏黄的一团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怀智趴在门槛上玩,怀信在婆婆屋里咿咿呀呀地叫。鸿亮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在井台边洗脚,水花溅了一地。槐花站在老槐树底下,把手里的钥匙又数了一遍——粮仓的,账房的,祠堂的,地窖的,厢房的,杂物的。数完了,她把钥匙揣回怀里,贴着胸口的肉,焐热了。
      风从北坡灌下来,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再有一个多月,春天就到了。到时候这棵树要冒新芽,光秃秃的枝桠上要长出绿叶子来。槐花想着,转身往灶房走去。门在她身后开着,光从屋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她迈过门槛,在灶台边坐下。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怀智从门槛那边爬过来,趴在她腿上仰着脸看。槐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怀义,”她说,“明天把渠上的事安排一下。开春头一水,耽误不得。”
      怀义应了一声。吴妈端了碗热汤放在桌上,槐花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咸,烫嘴,可热乎。她把汤碗搁下,手搭在桌沿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接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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