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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沪上 民国四年秋 ...

  •   民国四年秋,怀礼跟着三叔李鸿超到了上海。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了两天一夜,从豫西的黄土塬一路往东,穿过平原,穿过河流,最后停在一个叫“上海北站”的地方。怀礼跟着三叔挤出车厢,脚踩上站台水泥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台上人挤着人,扛行李的、拉洋车的、卖报的、拉客的,喊声叫声混在一起,吵得她耳朵嗡嗡响。她被人流裹着往前,脚底下踩到不知谁扔的橘子皮,差点滑一跤。李鸿超回头拉了她一把,她赶紧把三叔的衣角攥得更紧,指节都白了。
      空气里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煤烟味最冲,混着汗臭、油腥,还有一种甜腻腻的洋胰子香,浓得化不开,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三叔说:“走快点,电车快开了。”
      她跟着三叔挤上电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人贴着人。她个子矮,抓不着吊环,只能扶着三叔的胳膊。电车晃了一下,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那些楼房一幢接一幢,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她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也没看见一块整片的天空。
      三叔在法租界边上给她租了个亭子间。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满了。窗户开在屋顶上,斜斜的,推开能看见一小片被四面楼房裁出来的天。房东是个穿黑香云纱衫的上海女人,说话又快又尖:“小姑娘,水电自理,夜里十点锁门,晚了自己翻墙。”怀礼点点头,把包袱放在床上。包袱里除了几件衣裳,就是那把黄杨木梳和一双槐花纳的千层底布鞋。她把木梳搁在桌上,布鞋塞在枕头底下。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李鸿超带她去了务本女中。女中的校舍是红砖楼,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齐齐整整。教室里窗明几净,课桌椅是新的,泛着桐油的光。怀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弄堂,有人在晒衣裳,花花绿绿的,像挂了一排旗子。课是能听懂的,国文、算术、修身,老师讲的她都跟得上。可她总觉得自己和这地方隔着一层什么。那些上海本地的女同学,下课叽叽喳喳地说着本地话,她听不懂,只能坐在位子上看书。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笑笑,点点头。
      同桌吴念可是唯一一个不嫌她闷的。那姑娘活泼得过头,上课偷看小说,下课疯跑,嘴一刻也闲不住。头一天她就凑过来问:“你是河南来的?”怀礼点头。“河南啥样的?是不是满地都是麦子?”怀礼想了想,说:“旱的时候,地里裂的口子能掉进去一个人。”吴念可瞪大了眼:“吓人!”怀礼没再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吴念可说,河南不只有麦子和旱。还有老槐树,有母亲纳鞋底的嗤嗤声,有留声机里的咿呀调子。那些东西,说出来人家也听不懂。
      女中管饭。早上一碗粥一个馒头,中午一荤一素一碗米饭,晚上清淡些,也是管饱的。怀礼头一回在食堂吃饭,端着碗坐下,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愣了好一会儿。她用筷子扒拉了两下,米粒颗颗分明,软软糯糯的,嚼在嘴里有一股子甜味。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把碗底最后几粒米都用筷子刮干净了。吃完,她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打了个嗝。那嗝里带着米饭的甜味,她咂了咂嘴,觉得日子忽然不那么难熬了。
      可日子到底还是难熬的。三叔虽在上海做事,可自己也有家要养,能给她的有限。学费是交了,吃住也管了,可其余的开销——纸笔、衣裳、偶尔坐电车的铜板——都得她自己掂量。她翻过包袱里那只绣花荷包,母亲临行前塞给她的,里头装着十几块银元,用红纸包着,一层又一层。她数了一遍又一遍,不敢多花一个。
      上海的冬天来得快。十月刚过,风就凉了。女中的校服是单的,阴丹士林蓝的旗袍,薄薄一层布,挡不住寒气。她坐在教室里,腿冻得发麻,悄悄把手缩进袖筒里。吴念可穿了一件毛线背心,外头又罩了件呢子大衣,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你不冷?”吴念可问。“不冷。”怀礼说。可她的嘴唇是青的。
      那天下课后,吴念可拉住她说:“怀礼,放学跟我去个地方。片场!我爹认识的人在那儿,可好玩了!”怀礼没听懂:“片场是啥?”“拍电影的地方!你去看就知道了!”怀礼本来想回亭子间,屋里比外头还冷,回去也是缩在被子里。她想了想,点了头。
      摄影棚在闸北,一间大铁皮房子,外头看着破破烂烂的,推门进去,里头却大得吓人。顶上横七竖八地架着铁管,上头吊着灯,亮得晃眼。地上铺着乱七八糟的线缆,这儿一堆那儿一堆。人走来走去,有的穿着长袍马褂,有的穿着洋装裙子,还有的穿着破布烂衫,像刚从要饭堆里爬出来的。怀礼站在门口,被那阵仗震住了。吴念可拉着她往里走,熟门熟路地跟人打招呼:“王叔!李哥!我带了同学来看!”没人搭理她们。大家都在忙,扛机器的、搬道具的、往演员脸上扑粉的,各干各的。怀礼蹲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灯底下,面前架着一台黑乎乎的机器。有人喊了一声“开始”,那女人脸上的表情就变了,方才还跟旁边人有说有笑的,一转眼就眼泪汪汪的,嘴唇哆嗦着,说出一串话来。
      那声音里的哭腔,她听懂了。像钩子,一下钩住了她的耳朵。她往前挪了挪,蹲得更近了。
      收工的时候,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过来踢了踢她蹲着的那块地面:“小丫头,哪来的?”怀礼吓了一跳,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我、我跟同学来的。”“同学?哪个同学?”“吴念可。”鸭舌帽想了想:“哦,老吴的闺女。”他上下打量了怀礼一眼:“会干活不?”怀礼点头。“明天来,帮着搬搬东西,一天三毛,管一顿饭。”怀礼愣了一愣,说:“好。”
      第二天放了学,她背着书包就去了片场。鸭舌帽姓刘,是副导演,管杂务的。他给怀礼派了活:“把这些道具归拢归拢,摆到那边架子上。”怀礼照做了。道具乱七八糟的,有碗有碟,有花瓶有相框,还有几把假枪。她一件一件擦干净,按大小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的。中午开饭,场务提了一桶饭一桶菜进来,众人围上去抢。怀礼站在后头,等别人都盛完了,才拿着碗过去。桶里还剩些菜汤,她用勺子舀了浇在饭上,蹲在墙角吃。饭是糙米,咽下去拉嗓子,可她吃得一点不剩,碗底用指头刮了两遍。
      从那以后,她天天去。放了学就往片场跑,坐一个多小时电车,到了就干活。搬道具、扫地、递水、跑腿,什么杂活都干。片场的人来来去去,谁也不怎么搭理她,她也不在意。她就蹲在角落里看——看那些演员怎么演戏,看导演怎么喊“开始”和“卡”,看摄影师怎么摇那台黑机器。她看的时候眼睛不眨,耳朵不歇,把那些演员说话的语气、停顿、音调高低都记在心里。有一回,片场拍一场哭戏。演寡妇的女演员哭不出来,导演急得骂人,那女演员越急越哭不出,蹲在地上直抹脸。怀礼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母亲。母亲送她走那天,站在灶房门口,眼眶红着,可一滴泪也没掉。母亲的脸是干的,可那干里头压着的东西,比眼泪还沉。那女演员最后还是被骂哭了,眼泪一串一串的,掉得又急又密。导演这才满意地喊了“卡”。怀礼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原来真哭和假哭是不一样的。真哭的时候,鼻子是红的,肩膀是抖的,声音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假哭,只有眼泪,别的地方都是平的。
      有一天收工后,怀礼在后台收拾道具。隔着一道薄板墙,听见两个老演员在说话。一个声音沙哑的说:“干这行,戏比天大。你站在台上,就不是你自个儿了,你是那个人。她哭你跟着哭,她笑你跟着笑。观众买票进来,看的是那个人,不是你。”另一个说:“可下了台你还是你自个儿。不能把台上那些带到台下头来,不然人就废了。”怀礼蹲在板墙那边,手里的道具攥着没动。她把那两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像嚼一根咬不断的菜帮子,嚼出汁水来了。
      一个多月后,刘副导叫住了她:“那个河南丫头,过来。明天缺个群演,扮女学生,你来。五毛钱,管饭。”怀礼点头。那天夜里她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的戏。第二天到了片场,有人给她发了件蓝布褂,宽宽大大的,穿上像套了只麻袋。又有人把她领到一群同样穿着蓝布褂的姑娘中间,让她们排成一排,站在一条布景的街巷里。导演喊了声“开始”,怀礼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旁边的人或笑或闹,她学样也跟着笑,可那笑是僵的。“卡!”导演喊了一声,皱着眉头走过来:“那个高个儿的,你,表情自然点!又不是让你哭丧!”第二遍,她越想自然越不自然,导演又喊了“卡”。第三遍,怀礼干脆不想了。她想起在老家的时候,跟村里姑娘们一起在麦场上说话的情景。她们也是这样站着,这样笑,这样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她不去想“演戏”,只是想那个场面,想那时候的自己。她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不是扯出来的,是从心里头冒出来的,嘴角一弯,眉眼也跟着松了。导演看了她一眼,没喊停。
      那场戏拍完了。怀礼蹲在墙角吃饭的时候,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回想刚才那一下——像伸手够一个东西,够着了,又滑掉了。她忽然想起老家那台留声机,唱针搭上唱片的那一刻,声音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针尖底下活过来了,从一个躺着的东西,变成了一个站着的、会跑会跳的东西。她觉得演戏也差不多。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得让那个活的东西从词里头走出来。
      又过了些日子,片场拍一场饥荒戏。布景搭的是断墙残壁,地上撒了些碎瓦片和烂草席。几个群演扮灾民蜷在墙角。怀礼也在里头,穿着一身破衣裳,脸上抹了灰。导演喊了“开始”,她蜷在墙角跟旁边的人一样缩着脖子抱着膝盖。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看着周围那些扮灾民的群演,有的哼哼,有的发抖,可她看着总觉得不像。她想起老家坳口底下那些灾民——那些人不哼哼,也不发抖。他们安安静静地蜷着,像一堆没生命的物件。可他们的眼睛是活的。深陷的眼窝里,瞳孔最深处有一点东西,像炭火快灭时最后那点红,极细极弱,可它还在。她又想起母亲开仓放粮那天,她站在场院边上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有人端着粥手抖得洒了一半,有人喝了一口就蹲在地上哭,还有人端着粥不喝先往家里跑。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些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导演正往她这边看:“那个蜷墙角的,抬头。”怀礼慢慢抬起头。她没有刻意做什么表情,只是想起了那些眼睛,就让自己的眼睛变成了那个样子。空的,又没全空。像一口枯井,井底还有一滴水,映着天光。导演盯着她看了几秒说:“别动。”过了好一会儿导演才喊“卡”。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问:“你刚才想啥了?”怀礼想了想说:“想起家里头的事了。”导演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还来。有个小角色,三场戏,有台词,你试试。”
      那天收工后,化妆师把她按在椅子上,拿粉扑往她脸上扑。粉扑凉凉的,扑在脸上痒痒的,她忍不住眨了几下眼。扑完了,化妆师把她推到镜子跟前。镜子里的人她认不出来了——眉毛画过了,嘴唇涂了红,两颊扑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那张脸还是她的,可又不是她的。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盯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母亲纳鞋底的样子。母亲低着头,针扎进鞋底,嗤的一声,拉出来。母亲从来不照镜子。可镜子里这个怀礼,已经不是老槐树底下那个听风声的丫头了。她攥着化妆师的围裙边角,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回到亭子间,她铺开那张台词纸。一共三场,台词加起来不到十句。她看了几遍就背下来了,可她不敢停,一遍一遍地念,对着那面小镜子念。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了。她想起白天导演问她“你刚才想啥了”,她说“想起家里头的事了”。她忽然明白过来,演戏不是背词。是把词变成自己的话,把那个角色变成自己。她放下台词纸坐在床边闭上眼睛,试着去想象如果自己是那个人,站在这条街巷里,看着那些事,会说什么,会怎么做。她把那些词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再从嘴里长出来。
      第二天试镜,她站在镜头前腿有些抖。可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抖压下去了。导演喊了声“开始”,她开口说话。说到一半她卡了一下,脑子里空了一瞬。可她没慌,就那么停了一拍,把那口气接上,继续说了下去。说完,导演没说话。旁边的人也没说话。怀礼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行,”导演说,“就你了。明天来走位。”
      走出摄影棚,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眯起眼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灰尘味、还有不知哪家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可她不觉得呛了。她快步走回亭子间,翻出信纸想给母亲写信。提了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演了个有台词的角色”?母亲听不懂。写“我在片场干活一天三毛”?母亲听了要心疼。她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娘,我在上海挺好的,能吃饱。您别惦记。”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那方小小的、被四面楼房裁出来的天,灰蒙蒙的,可还有一点光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她伸手从床底下摸出那台留声机,摇了把手,放下唱针。咿咿呀呀的调子从那朵铜花里淌出来,在小小的亭子间里打着转。她靠着床沿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拍子。
      留声机唱完了一面,唱针在末尾的空纹上走着,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抬手把唱针抬起来,屋子里忽然静了。窗外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亭子间有人在听无线电,咿咿呀呀的,隔着一堵薄墙,听不真切,只听得见个调子。怀礼把留声机收回床底下,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那方小天窗透进来一点光,模模糊糊的,照在对面墙上。她看着那团光,慢慢合上了眼。明天还要走位。后天要正式拍。那三场戏,她得一句一句地演好。演好了,就有下一个角色。有下一个角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上海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已经不是那种钻骨头的冷了,带着一点潮润的湿意。她在那点湿意里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像老家地里的麦苗,在夜里悄没声儿地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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