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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天大 宣统三年夏 ...
敬茶之后的第三日,吴妈来西厢教规矩。
吴妈在马家伺候了三代主子,手里捏一根黄杨木戒尺,被手摸得油亮。她让海棠在院子里走几步。海棠走了一遍,吴妈摇头。又走一遍,还是摇头。
“少奶奶,步幅得收着些。”吴妈亲自示范,青布鞋尖在青砖地上只露出半寸,裙裾纹丝不动,“脚下得像踩着棉花,不能带起半点尘土。”
海棠咬着唇试。一遍,两遍,三遍。裙摆还是晃,步子还是大。吴妈蹲下来,伸手捏了捏海棠的脚踝。海棠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山里走了十几年,骨头都长定了。”吴妈站起来,戒尺在掌心里轻轻一拍,“不急。一天改一点。”
然后是坐。腰要挺,肩要平,臀只能坐椅面的三分之一,背不能挨椅背。海棠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腰酸了,肩塌了,背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吴妈拿戒尺在她肩头轻轻一点,她赶紧挺直了。一坐一个时辰,旁边点一炷香,香烧完了才能动。海棠坐完了站起来,腿麻得走不了路,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
再然后是站,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叫“压手”。海棠站了一下午,腿肚子直打颤。素娟在旁边跟着学,站得比海棠还直,两条腿抖得筛糠一样,可一声没吭。吴妈看了素娟一眼,没说什么。
吴妈走后,海棠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脚后跟上两个血泡,小趾外侧一个,都破了皮,袜子粘在伤口上,往下揭的时候带起一层薄皮。她咬住嘴唇,没出声。素娟端了热水来,蹲在地上替她泡脚。水是温的,搁了盐,伤口泡进去,疼得火烧火燎的。
“少奶奶,明儿还站吗?”素娟眼圈红了。
“站。”
第二天一早,吴妈来了,脸色不大对。
“少奶奶,太太今儿早上把我叫去了。问您那双脚。”
海棠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太太说,马家的少奶奶,没有一双大脚进进出出的。让您从明儿起,把脚裹上。裹紧。裹到能穿进三寸绣鞋为止。”
素娟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
“吴妈,少奶奶在山里走了十九年,骨头都长定了,怎么裹?”
吴妈没有接话。她从怀里摸出一卷白布条,搁在桌上。
“太太让送来的。说先裹三天,她亲自来验。”
吴妈放下布条走了。素娟把那卷布条拿起来,摸了摸,又放下。
“少奶奶,这怎么办?”
海棠看着桌上那卷白布条。白布条叠得齐齐整整,一扎宽,旁边搁着一小罐明矾粉。她伸手摸了摸布条,粗的,硬的,新的。马王氏让人新裁的。
那天夜里,素娟把布条展开,比了比海棠的脚。脚长,布条短。素娟量了三回,每回都差一截。
“少奶奶,这布条不够裹。”
海棠坐在炕沿上,把脚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趾头齐整整的,脚背上一道一道的薄茧,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脚,又摸了摸那卷布条。
“叠好,搁桌上。”
“叠好?”
“叠。别缠。”
素娟愣了一下。“不缠?太太明儿来验——”
“验就验。”
素娟没再问。她把布条叠成原样,搁在桌上。海棠把脚搁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早上,马王氏果然来了。她站在西厢门口,没进来,让素娟把海棠叫出来。海棠穿着绣鞋出来,站在廊下。马王氏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看了好一会儿。
“走两步。”
海棠走了两步。步子不大,可稳。绣鞋还是那双绣鞋,脚还是那双脚。
马王氏皱起眉头。
“你这脚,裹了?”
“回太太,没裹。”
马王氏的眼睛眯了一下。
“没裹?”
“没裹。”
马王氏走进西厢,目光落在桌上那卷布条上。布条叠得整整齐齐,明矾粉搁在旁边,一动没动。她拿起布条,抖开,看了看,又搁下。她回头看了海棠一眼。
“三天。关在西厢,不准出门。想明白了再出来。”
马王氏走了。素娟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吴妈站在廊下,看了看海棠脚上那双绣鞋,叹了口气。
“少奶奶,您这脚,骨头是长定了。可太太的性子,也是定死了的。您这么硬顶着,往后日子不好过。”
海棠没接话。她把绣鞋重新穿好,走到院子里那截海棠枝旁边,蹲下去摸了摸土。土干了,她拎了半瓢水浇上去。水渗下去,很快。
吴妈站在廊下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海棠被关在西厢。素娟每日端饭进来,端盆出去。窗户关着,门从外头锁了。第三天晌午,吴妈端着饭进来,把碗搁在桌上,坐在炕沿上没走。
“少奶奶,我跟您说件事。”
海棠坐在炕上,端着碗,没吃。
“太太当年嫁进来的时候,也是天足。前头那位太太殁了,老太太给乐澄老爷续弦,挑了她,图她脚大能干活。可太太嫁进来头一年,自己把脚裹上了。裹了三个月,脚烂了两回,老太太心疼她,让放开了。从此太太就恨天足。看见天足,就想起自己那三个月。”
海棠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吴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太太下午把太太叫去了。说什么,我不知道。可太太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吴妈推门走了。
当日晚些时候,门锁开了。素娟进来,说:“少奶奶,太太传话,说这脚不用裹了。老太太定的。”
海棠坐在炕沿上,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头蜷了蜷,又伸开。素娟蹲下去,把桌上那卷布条收起来,塞进柜子底层。
“少奶奶,吴妈说,太太当年也是继室。前头那位没了才娶的她。她刚进门那几年,比您还难。可她熬过来了,熬成了如今这样。”
海棠没接话。她穿上绣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还是那双脚,天足,稳稳的。
第四天,海棠去正房请安。马王氏翻着账本,头也没抬:“会磨墨么?”
“会。”
“去书房,给少爷磨墨。老太太说了,让你跟着认几个字,省得往后看账都看不懂。磨完墨就回来,别在书房久待。”
海棠应了声“是”。她退出去,往书房走。书房在偏院东边,三间打通,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楚希正坐在书桌前看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面前的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书桌是紫檀的,桌面上铺着一张大白宣纸,旁边搁着一方端砚。砚台里剩了小半池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三支笔,大小不一。
“磨墨。”楚希说。
海棠走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搁了点水,一圈一圈磨起来。她磨墨的动作稳,不快不慢,墨锭在砚台上转,水慢慢变黑,变稠。楚希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磨了一刻钟,墨磨好了。楚希搁下书,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抽了一张,铺在面前,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他搁下笔,把纸推到海棠面前。
人、天、大。
“认得么?”
“认得。”
“写。”
海棠拿起笔。毛笔比绣花针重得多,捏在手里不听使唤。她蘸了墨,落笔,手一抖,一团黑墨洇在纸上。楚希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海棠换了张纸,再写,手稳了些,可笔画还是歪的。“人”字的一撇一捺,撇短了,捺长了,站不住。“天”字上面那一横,写得偏左,底下两横对不齐。“大”字最后一捺,收笔的时候手颤了一下,尾端拖出一截细尾巴。
楚希看了几眼,把纸拿起来看了看,搁在一边,又推过来一张新的:“重写。”
海棠又写了一遍。这回“人”字站住了,“天”字那一横还是偏。楚希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指头掰正,笔杆往上提了提:“手腕用力,不是手指。”他的手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楚希很快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站到窗边去了。
海棠低下头,继续写。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人”字的撇捺有了弧度,“天”字那一横的位置对了,“大”字最后一捺收了锋。她抬起头看楚希。楚希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说了句“手太僵”,便拿起书自己看了。
海棠把那些纸收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退出了书房。
那天夜里,素娟睡着了。海棠披衣起来,摸到灶房。灶膛里的灰还温着,她蹲下来,拿一根烧过的柴棍在灰面上划。白天楚希教的那三个字,她记得模样,可笔画顺序拿不准。先写“人”,一撇一捺,写出来像两条腿打架。擦了重来,再写,还是歪。写了七八遍,才勉强立住了。又写“天”,比“人”多了上面一横,可那一横该在哪儿落笔,她拿不准。写了一遍擦掉,又写一遍,灰面上全是她划出来的印子。
她想起楚希掰她手指头时手上的力道,想起他说的“手腕用力,不是手指”。她握着柴棍,手腕往下沉了沉,又写了一个“人”字。这回撇捺的位置对了些,虽然还是歪,可站住了。
素娟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摸到灶房门口,看见她蹲在灰堆前面,拿柴棍一笔一划地写。素娟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少奶奶,夜深了,明日再练吧。”
海棠没有抬头:“快了,再写一遍就好。”
那夜她在灶灰上写了三十几遍。柴棍磨短了一截,手指头冻得发僵,可“人”“天”“大”三个字,她闭着眼也能划出来了。她把那根磨短的柴棍收进袖子里,没有扔。回到西厢,她把手在盆里洗了洗,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她躺在炕上,手搁在胸口,摸到那根柴棍,硬邦邦的一小截,贴着里衣放着。
窗外,吴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她在喊丫头们赶快收衣裳。声音不急不慢的。海棠把脚趾头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
楚希教海棠写“人、天、大”,三个字,笔画简单,可海棠练了一夜。她拿柴棍在灶灰上写,写了几十遍。这不是认字,是认自己。从“黑妞”到“海棠”,她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也得学会写“人”字。这一章写的是“立”。人立住了,天就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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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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