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写海棠 宣统三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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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又去了书房。楚希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她把昨日的纸铺在桌上，重新蘸了墨，一笔一划写那三个字。这回手稳了些，“人”字的撇捺有了弧度，“天”字上面那一横位置对了，“大”字最后一捺收了锋。
楚希放下书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坐回去了。海棠没有等他开口，自己又写了一遍。写完了抬头看他。楚希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还行。”
两个字，很轻。海棠低下头，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去书房。楚希教得不快，但认真。这一天他教她写“海棠”，她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种花，老宅院子里有一株。”
她点头。她没说的是，黑山坳的院子里也有一株。她走的时候折了一截枝条带着。
“你写写看。”
她一笔一划地写。“海”字笔画多，写了三遍才对；“棠”字更难，上面的“尚”老是写歪。楚希站在她身后看了两遍，伸手把她的笔杆往上提了提：“手腕放平。”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楚希收回手，退到桌角那边去了。
海棠低下头继续写。写到第七遍的时候，“棠”字上面那个“尚”终于立住了。她抬起头，楚希正看着她。他忽然问：“你原来叫什么？”
“黑妞。”她低声说。
楚希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海棠”旁边写下“黑妞”两个字。写完了把笔搁下，看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说：“明儿再练。”便拿起书自己看了。
海棠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两个名字并排着，一个工整，一个歪扭。她没有再问什么。
从敬茶那日算起，快到一个月了。海棠每天卯时起床去正房请安，回屋做针线、认字、学规矩。楚希还是住在书房，偶尔回来也是各睡各的。马王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请安时目光从她脸上冷冷地扫过去，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带着钉子。
“端茶的手稳了，别的还得练。”马王氏翻着账本，头也没抬，“你那个陪嫁丫头，叫素娟的，让她跟着吴妈学灶上的事。你身边的人，不能光吃饭不干活。”
海棠应了声“是”。素娟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回去之后把灶上的活揽了大半。
只有老太太偶尔叫她过去坐坐，问问认了几个字。老太太歪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了老太太闭上眼，像是睡了。海棠站一会儿，退出去。
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株老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旁的土。土是冻的，硬邦邦的。她抠了好几下才抠开一小块，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指尖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她把血珠在土面上蹭掉，继续刨。
她刨开的是一个月前埋下的那截海棠枝。从黑山坳带来的那根枝条，插在土里一个月了。她蹲下来拿手指轻轻碰了碰露在外面的枝头。枝条硬着。她又往下摸了摸，埋在土里的那一截涩涩的，是活的。她抽回手，指尖沾了一点潮润的土。她从井里打了一瓢水，浇在根上。水渗下去，很快。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截细细的枝条在寒风里微微地颤，伸出手把它扶正了些。
回屋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海棠点了灯，坐在炕桌前把白天写的字铺开来。素娟端了针线筐进来，坐在脚踏上纳鞋底。海棠拿笔蘸了墨，在废纸上写“海棠”，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七遍的时候，素娟凑过来看了一眼：“少奶奶，这个‘棠’字比昨儿写得好。”
海棠没说话，把纸翻过去，又写了一张。
那几天楚希回来得比往常早。以前他酉时进门，直接往书房去。这几日他进院之后，会在西厢廊下站一会儿。素娟端茶出来撞见一回，回来跟海棠说：“少爷在廊下站着呢，也不进来。”海棠没应声，继续低头写字。第二天、第三天，他都站一会儿才走。
第四天夜里，他推门进来了。海棠坐在灯下写字，写得很专心，没听见脚步声。楚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帘看着她的侧影。灯是豆大的火苗，照着她的脸和她的手。她的手握笔的姿势比一个月前稳多了，指节不再发白，笔杆也不再抖。
他站了一阵，然后推门进来。海棠抬起头，搁下笔。楚希没看她，走到桌前，拿起她写的那叠纸翻了翻。翻到最上面一张，上面写满了“海棠”，一个比一个好。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搁回桌上，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靴子。
灯吹了。海棠躺下，面朝墙壁。楚希躺在外侧，中间还是隔着那床被子，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翻过身去。他平躺着，两只手搁在身侧。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你……睡了吗？”
海棠没有应声，攥着被角一动不动。她听见他的呼吸，粗了些，又缓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翻过身去。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白白的一小片。海棠睁开眼，看着那道光。枕头底下搁着那包草药，苦涩的气味一丝一丝漫出来。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枕头边上，离那床被子的边沿只有半寸远。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缩回去。
第二天一早，吴妈来送早饭，说：“老太太说了，让少奶奶今儿过去，跟着学打算盘。老太太说，认了字，还得会算账。”
海棠应了声“是”。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截海棠枝还插在土里，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小疙瘩，比米粒还小，硬硬的，裹得紧紧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写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