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奉茶礼 宣统三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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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元年正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海棠就醒了。
这一天是她出嫁的日子。花轿从东安门大街路南马家德济堂药铺抬出来，走的是药铺正门，按老太太的吩咐。
炕烧得热，被子新絮的棉花，压在身上沉。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素娟睡在脚踏上，蜷着身子，呼吸匀匀的。
她轻轻坐起来。窗纸上透进来灰白的光，照见炕沿上叠着的一摞新衣裳。大红嫁衣，绣着金线牡丹，领口滚着兔毛边。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手，凉。
素娟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姨奶奶，该梳头了。”
绞面、上妆、盘髻。素娟手巧，可绞面时手还是抖。两根白线在脸上绞过，汗毛一根一根拔起来，细密的疼。海棠没吭声，端坐着，脊背挺直。素娟拿红纸给她抿唇，抿了三遍，红得才匀。白玉并蒂莲簪子插进发髻时，素娟停了一下：“姨奶奶，这簪子真好看。”
海棠没说话。那簪子是老太太前天给她的。
花轿进胡同时日头正当中。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国丧期未满，百日之内禁止婚嫁。马家这桩亲事一切从简，花轿不鸣锣，不奏乐，红绸只挂了两道，轿帘用的是素缎。唢呐手把铜喇叭捂在袖筒里吹，调子压得低低的。
海棠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一方红绸。她把手指蜷进袖子里，摸到那个蓝布包。包里是那截海棠枝和爹包的草药，粗布上那个死结系得死死的。她攥着它，指节发白。
花轿在门口停住。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扶住她的胳膊。是素娟。海棠扶着她的手迈出轿门，脚尖触地那一刻，腿麻得打颤。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素娟的手腕里，硬撑着站住了。盖头底下只能看见脚下青砖地的缝，缝里嵌着雪，被踩实了，泛着硬邦邦的光。
洞房在西厢，三间打通。红烛高烧，烛油淌在铜烛台上。床上叠着八床被子，一条压一条。她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那包草药。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捏住盖头的边缘，手在微微发抖。盖头掀开的瞬间，烛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面前，靛蓝缎面吉服，脸是清秀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掠过她泛黄的脸颊，落在她交叠在膝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停在蜷在绣鞋里的天足上，不动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叫什么？”他开口问。
“海棠。”
“我知道你叫海棠。”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烦，“我是问你，在娘家的时候，叫什么？”
海棠张了张嘴，没出声。她叫黑妞，可她不敢说。她看着楚希的脚，他穿一双黑缎面的靴子，靴尖微微往上翘着。他的脚尖动了动，又停住了。
“算了。”楚希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的肩膀绷着。窗外那株老海棠的枝丫伸过来，离窗棂只有半尺远，枝头上光秃秃的，一个芽苞也没有。他看了那枝丫一眼，把窗关上了。
“睡吧。”他说，然后吹了灯。
屋里黑了。海棠听见他在床的外侧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她摸索着解开嫁衣，缩进被子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蓝布包，攥在掌心里。
楚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脊背绷得紧紧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床被子，谁都没睡着。窗外的风刮着老海棠树的枯枝，哗啦啦地响。
五更天，鸡还没叫，海棠就摸黑起来了。
素娟教过，新妇进门头天要早起敬茶。茶要在进门前一刻才沏，进门后立刻端进去，凉了就不恭敬。素娟昨晚把茶壶搁在灶房的小风炉上，壶里添了水，茶叶也备好了。她教海棠怎么端茶盘，先敬公公，再敬婆婆，双手举过头顶，等人接了，再退一步，垂手站着。
海棠在黑暗里摸索着穿好衣裳，一套藕荷色的缎面褂子，银丝小扣又滑又凉，手指哆嗦着扣了好半天。穿戴齐整了，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梳头，绾成妇人髻，蘸了水把碎发抿得光光的，插上那支海棠银簪。
素娟端水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少奶奶，您起这么早？”
“敬茶不能晚。”
她推门出去。天还黑着，雪停了。她踩着雪往正房走，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正房时天刚蒙蒙亮，窗户里已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站在廊下等着。
雪后的清晨冷得厉害，风从领口袖口钻进去，不一会儿手脚就冻麻了。那双天足穿着薄底绣鞋，站在冰砖地上，冷气从脚心往上钻。她没挪地方，就那么站着，后背挺得直直的。
门开了，丫鬟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回身通报。又过了一会儿，丫鬟出来说：“太太请少奶奶进去。”
她迈过门槛，腿已经冻僵了，扶着门框才稳住。屋里烧着炭盆，热气扑在脸上，冻僵的皮肉又疼又痒。马乐澄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一盏茶，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马王氏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的沉香佛珠捻得一丝不乱。
海棠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素娟端上茶盘。她捧起第一盏茶举过头顶：“爹，请用茶。”
马乐澄接过去，掀盖撇了撇沫子呷了一口，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将茶盏搁在桌上，嗒的一声。
她捧起第二盏：“太太，请用茶。”
马王氏接过去呷了一小口，忽然把茶盏重重搁下，茶水溅出来，洇在漆盘上。
“茶凉了。”马王氏的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眼皮都没抬，“往后请安，卯正来就行。既进了马家门，就得守马家的规矩。”
她顿了一下，目光终于抬起来，从海棠脸上扫过去，最后又落在那双绣鞋上。
“这脚，没裹过？”
海棠的脊背绷了一下。
“回太太，没裹过。山里人，不裹脚。”
马王氏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这一口呷得很慢。品完了，她搁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不裹脚，走路倒是稳当。可马家的规矩，跟脚没关系。跟别的东西有关系。”
她没再说下去。海棠应了声“是”，站起来退到一边，腿还在发软，可后背挺得直直的。
马乐澄放下茶盏，站起来，看了马王氏一眼，没说话，往东厢房去了。马王氏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手里的佛珠重新捻起来，一颗，又一颗。
海棠站了一会儿，等马王氏再没别的话，才退了出去。素娟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把手里的汤婆子塞进她袖子里。海棠接过去，两只手攥着，指头慢慢暖过来。
素娟小声说：“老太太那边传话，说今日乏了，免了请安。”
海棠没应声。她往西厢走，路过院子中间的时候，看见了那株老海棠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皴裂着，裂口一道一道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四面八方，在灰白的天光里黑黢黢的。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些枝丫，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停住了。
“这树，是马家几代前老太爷种的。”
海棠回头，吴妈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
“一百四十多年了。老太太让我端来的，姜枣茶，驱寒的。”
海棠接过来，碗壁烫手，她捧在手心里暖了好一会儿。姜枣茶是浓褐色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胀得圆鼓鼓的。她喝了一口，烫了舌尖，又喝了一口。吴妈看着她喝完了，没有马上走，压低了声：“少奶奶，太太那人，面冷心硬。你往后在她跟前，少说话，多做事。这院子里的规矩，深着呢。”
海棠点了点头：“吴妈，我记下了。”
吴妈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停了一下。
“你那双脚，夜里记得用热水泡泡。站一天青砖地，脚底板受不住。”
海棠没接话。吴妈也不再多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来。
“当年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给人毁的。可守着规矩，也得留着自个儿。”
她说完这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太当年也是继室。老太太给定下的，前头那位没了才娶的她。她刚进门那几年，比您还难。可她熬过来了，熬成了如今这样。”
吴妈走了。海棠端着碗站在原地，把姜枣茶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了两颗红枣，她拿筷子夹起来吃了，枣肉软烂，甜味留在舌根上。她把碗搁回回廊的栏杆上，走到老海棠树底下。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一道道纵纹里积着雪。她伸手摸了摸树皮，凉的，硬的。指头按在树干的裂缝上，能觉出底下有潮气。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蹲下来看树根。根从土里拱出来一截，粗的，弯的，和黑山坳那棵野海棠一个样子。树皮裂纹也一样，一道一道竖纹，里头嵌着青苔。她伸手摸了摸，根皮粗糙，可底下的须根细密，一根一根抓着土。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楚希站在西厢门口，青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本书。他看着她蹲在地上，满手是泥，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又落在她脚上。那双天足穿着绣鞋，蹲着的时候鞋面更鼓了，脚趾头的轮廓清清楚楚。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海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往西厢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株老海棠树。老海棠树的枝丫伸过来，正好遮出一片阴凉。她推门进去。楚希坐在桌前翻书，没抬头。她走到炕边，把枕头底下的蓝布包重新系好，塞进包袱里。
外面天光大亮了。吴妈在院子里喊：“少奶奶，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海棠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裳，把玉簪正了正。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脸颊瘦，眉眼平，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拉开门出去，踩着青砖地往正房走。青砖缝里的雪化了，湿漉漉的。她走得稳，鞋底踩在地上，一步一个印。那双天足在绣鞋里挤了一上午，脚趾头磨得发红，可她走路的步子没乱，稳稳当当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奉茶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