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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宅门 宣统元年秋 ...

  •   骡车走了三天。
      第一天出密云,过顺义,路两边还有山,越走山越矮。第二天过通县,地就平了,一马平川的庄稼地,茬子光秃秃地戳着。第三天进了城。城墙高,门洞深,骡车从门洞底下过的时候,头顶上的光被挡住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海棠把手伸出车帘,接了一滴从门洞壁顶上渗下来的水。凉的。
      出了门洞,街面宽了。人挤着人,车挤着车。卖豆汁儿的挑着担子吆喝,尾音往上挑。洋车夫拉着车跑过去,脚底板啪啪地打在路面上。店铺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咣当咣当的,一声接一声。
      海棠捂住耳朵。
      吴妈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拉下来:“往后要习惯。”
      “吴妈,这得多少人在说话?”
      “满城的人都在说话。你听,卖布的、卖菜的、拉车的、要饭的——各说各的,各喊各的。”
      海棠把手放下来。声音灌满了耳朵。她分不清哪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骡车拐进一条胡同,又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在一座黑漆大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四个金字,黑底。海棠认出一个“世”字,是爹在山上教她的。匾上的字,她只认得这一个。
      “到了。”吴妈下车,伸手扶她。
      海棠跟着下车,脚踩在青砖地上。地是平的,一块一块拼得严严实实,砖缝里嵌着青苔。她不敢走快,一步一步慢慢挪。素娟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包袱。
      穿过一道垂花门,又穿过一道游廊,吴妈扶着海棠往东厢房去。路上,吴妈低声说:“这时候,老太太正在午休,咱们先去见太太。”
      东厢房廊下立着一个妇人。穿石青色团花褂子,颧骨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系着一串沉香佛珠,珠子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海棠局促得不知怎么才好。素娟也不敢抬头。
      吴妈屈身道:“太太,孙少奶奶接来了。”
      那妇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海棠一眼,对吴妈说:“把人领偏院去,先歇着。”又对海棠说:“这偏院是老太太吩咐收拾出来的,你先住着。”
      海棠应了一声。吴妈便走在前头,海棠跟在后头。游廊那头,有个女人站在正房门口,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吴妈低声说:“方才那位就是太太。”
      海棠没看清那女人的脸,只看见她腰间那串沉香佛珠,珠子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吴妈领着她们往西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个偏院。院子不大,三间房,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墙根底下有一口井,井沿的石板磨得光滑油亮。院子中间有一块空地,土是翻过的,黑黝黝的。
      吴妈把门推开:“这偏院是老太太吩咐收拾出来的,您先住着。缺什么您跟我说。”
      海棠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偏院比黑山坳的茅屋大,可四面都是墙,墙外头还有墙。她抬头看天,天被屋檐切成了四方的一块。
      吴妈端了两碗热水进来,搁在桌上:“先喝口水。一会儿我跟你们说说家里的规矩。”
      海棠和素娟坐下。吴妈站在桌边,两只手叠在身前。
      “这宅子里,老太太说了算。”吴妈压低了声,“老太太是乐澄老爷的娘,今年六十三了。老太太还有个儿子,二爷马乐霖,已经分家另住,在天津跟着袁家做事。老爷三个孩子——大少爷楚希,二少爷楚宇,在京师大学堂念书,不是太太亲生的;三小姐楚沫,在山中学。这家里,老爷不太管事,看着是大太太当家,其实还是老太太说了算。”
      素娟问:“那老爷和大奶奶住哪儿?”
      “住正院东厢房。”吴妈说,“少爷每天去铺子,大奶奶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老太太屋里有个丫鬟叫小翠,灶上是我当家,另有个粗使婆子姓刘。管家老赵,门房老陈,车夫老周。还有十几个伙计和粗使的婆子。”
      吴妈顿了顿,又说:“少奶奶,您还没过门,我先这么叫您。这家里最要紧的规矩有三条。头一条,早起。老太太卯时起身,少奶奶得在卯时前头到正房门口候着,端洗脸水、递茶。第二条,吃饭。老太太不落座,旁人不能坐;老太太不动筷子,旁人不能动。第三条,出门。少奶奶要出门,得先跟老太太说,老太太点了头,门房才放行。”
      素娟把这些记在心里,手指头在膝盖上悄悄数着。
      “还有,”吴妈说,“少爷的事不用您管。少爷念书、交朋友、去铺子,都是老太太做主。您的事,就是伺候老太太,学着管家。老太太说了,等您过了门,先跟着她学看账、学理家。马家的铺子在西四牌楼,绸缎生意,另在西四牌楼开着一间药铺。账房先生姓孙,叫孙福。您往后要跟他打交道。”
      海棠听着,没说话。她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是温的,碗是细瓷的,端在手里轻飘飘的。
      吴妈看了她一眼,又说:“府里上下的规矩,您慢慢就熟了。有一样,我得先跟您说明白——这宅子里,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庚子年逃难,老太太把一大家子人从北京带到黑山坳,路上没散一个人,没丢一件东西。靠的就是规矩。您从山里来,有些事不懂,问我就是。可有一条,别自作主张。”
      海棠点了点头。
      吴妈交代完,退了出去。素娟凑过来,小声说:“海棠姐,这地方比咱山里冷。”
      海棠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拿手按了按地上的土。土是软的,掺了沙。她抓了一把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漏出去。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截海棠枝和那包山土。蹲在院子中间那块空地上,拿手刨了一个坑,不深,刚好能放下枝条的根。她把黑山坳的土撒在坑底,海棠枝插进去,把周围的土拢了拢,压实,又从井里打了一瓢水,浇在根上。水渗下去,很快。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截枝条。枝条上几片嫩叶卷着,没掉。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叶片。
      午后未时,老太太醒了。吴妈来领海棠过去。
      老太太正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珠子。见人进来,抬起眼,把海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重,像一层绢纱,从头顶罩到脚面。然后她开口了,问路上可好走,问家里爹娘可安好,问冷不冷,饿不饿。声气平得很。
      海棠一一应着,声音发紧。
      老太太吩咐吴妈:“叫老赵把东厢后头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褥要新弹的,枕头拿那对荞麦壳的。那屋子窗纸也旧了,一并换了。”
      吴妈应声退下。
      老太太的目光又落回海棠身上,忽然说:“衣裳太素了。”
      她抬手,从身旁的匣子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点翠簪子,翠羽嵌在银丝上,蓝幽幽的一层。
      海棠认出来,这支簪子,成亲那天老太太给她戴过一回。那是一支白玉并蒂莲簪子。老太太当时说:“并蒂莲,是好兆头。愿你们夫妻同心,白首不离。”
      海棠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锦盒的边沿,又缩了回去。老太太看着她,也不催,只把那盒子往前递了递。海棠终于接过来,抱在怀里,嘴角动了动,朝着老太太笑了一笑。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把手里那串珠子又慢慢捻了起来。
      回了偏院,天已经暗了。素娟把被褥铺好,海棠躺下来。炕是硬的,被子有樟木箱子的气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包袱拿过来,摸到爹给的那个小布包,攥在手里。
      然后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截海棠枝上。她蹲下来,手摸在枝条上。枝条在月光里泛着青皮的光。她把耳朵贴在枝条上,听了很久。没有声音。
      她从井里打了一瓢水,浇在根上。水渗下去,很快。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回屋。
      这时她听见月洞门那边有响动。回廊拐角,有个人影闪了一下。青布长衫,瘦瘦的,一晃就不见了。她没看清脸。
      第二天一早,吴妈来送早饭。海棠问她:“昨儿夜里,回廊那边是谁?”
      吴妈把粥碗搁在桌上:“那是长孙少爷楚希。在学里念书,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来。”
      “他看见我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海棠没有再问。她往正房走去,步子比昨天稳了些。井台边上那截海棠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嫩叶上沾了露水。她蹲下来,把耳朵又贴在枝条上。这一次她听见了,土里有极细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正房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进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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