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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马承玉 民国卅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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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道道铁门,经过一间间牢房。每过一道门,就有狱卒拿钥匙来开锁,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走廊里来回撞。走廊里昏暗潮湿,头顶的灯泡蒙着一层黑灰,照不了多远。墙壁上渗着水,一脚踩下去,能听见鞋底和湿砖地黏在一起又分开的吧嗒声。
空气越来越阴冷,越来越浊。狗娃开始觉得嗓子眼发紧,那股味道他不认得——不像是德济堂里任何一味药,可它比黄连还苦,比藿香还冲。他捂着鼻子,把脸埋进海棠的衣褶里。
两边牢房里有人,那些脸从铁栅栏后面露出来。一张张瘦得变形的脸,眼睛却出奇地亮。有人伸出手来,枯枝一样的手指从栅栏缝里探出来。有人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狗娃吓得一哆嗦,整个人贴在海棠腿上,一步也不敢走了。
邵景仁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他没催,放慢了步子。
“别怕。”海棠说。她低着头,对着狗娃的方向,“跟着奶奶走。”
狗娃吸了吸鼻子,攥着她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
最里头的一间牢房,在最深处。铁门比前面的更厚,上头锈迹斑斑,锁也大了一圈。狱卒拿钥匙捅了半天,捅不开,又换了把钥匙,哐当一声,门开了。
牢房里很暗,只有巴掌大的一扇气窗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天光。那光从高处斜斜地切下来,把暗室劈成两半——光亮的一小片,落在墙角的稻草堆上;暗的一大片,笼着一个人形。
楚希就坐在那片暗里。灰扑扑的囚服松松地挂在身上,头发花白,散乱地披着。他面朝着墙的方向,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马楚希,”狱卒喊了一声,“有人来看你。”
稻草上的人动了动。他先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撑不住,又侧过身,用手扒着墙,一寸一寸地把身子往上挪。他挪到那道光切割的边界上,停住了。他的脸还留在暗里,可他的肩膀已经触到了光的边缘。
“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海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面朝着他的方向,脸色平静。
楚希喘了好一会儿。胸腔里呼噜呼噜地响。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有暗褐色的污渍,又添了新鲜的。他的目光从海棠脸上移开,落在狗娃身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这是狗娃吧……你把他带来了。”
他想朝前挪一挪。就在他往前倾身的那一瞬,他整个人从暗处滑进了光里。那道光从气窗斜斜地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几乎没有肉了,颧骨高高拱起来,眼窝深陷进去,两颊塌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结了黑紫色的痂。那光照着他的时候,那些皱纹、那些塌陷、那些被疾病和岁月啃噬出来的沟壑,清清楚楚的。
狗娃躲在海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他看着那张被光照亮的脸,看着那个人嘴角残留的暗红色,看着那个人瘦得发青的手背。可他没有再往后退。
楚希伸出手,想摸摸狗娃的头。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又长又脏。狗娃看着那只手,没有退。
楚希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狗娃,慢慢把手缩回去了。
“海棠,”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你恨我吧。”
海棠没说话。
“你该恨我。”楚希的声音往下沉,“雨荷丢了,我没去找。安安死了,我没去看一眼。你被休的时候,我在天津。我知道这事,可我没回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你进门那年……盖头揭了……我看了你一眼……就一眼。后来我就想,这是我奶奶给我挑的人。这念头一开始没当回事,可越想越深。到后来我连看都不想看你了。”
他又咳了起来,整个人蜷起来,脊背一抽一抽的。咳完了,喘了好久才平下来,嘴角又添了新的血色。
“绳子是我自己系上去的。”他说,“老太太给我系了个绳套,我自己把脑袋钻进去的。我要是不愿意,我能挣开。可我不敢。”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分不清是笑还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嘴角。
“海棠,我这辈子活到如今,回头看一看,我就是一条狗。老太太喂我一口,我摇一下尾巴。日本人喂我一口,我再摇一下尾巴。摇到最后,我连自己是谁养的狗都分不清了。”
狗娃站在栅栏前面,听着这些话。他不大懂,可他听得出来那个人在哭,哭得浑身都在抖。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左边的口袋里有三个窝头,是丽红包的。他掏出一个,低头看了看,从栅栏缝里塞了进去。
“爷爷,”他说,声音不大,可这牢房里太静了,“你吃。”
楚希的哭声停了。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黑乎乎的窝头,又抬头看着栅栏外面那个小小的、仰着脸的孩子。那道光还照在他脸上。狗娃的脸也在光里,两道小小的影子被光拉长,一个在栅栏里头,一个在栅栏外头。
楚希弯下腰去捡。他的腰弯得很慢,每弯一寸都费劲。手指碰到窝头的时候,他抖了一下,窝头在指尖滚了滚,他第二回才拿住,攥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杂合面掺了榆皮粉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他咬了两回才咬下一口,嚼得很慢。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窝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把剩下的窝头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从另一侧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玉佩上刻着一匹奔腾的骏马,马鞍上托着一卷书。那玉佩从他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正好接住了气窗漏下来的那道光,白润润的。
他的手抖得厉害,托着玉佩从栅栏缝里递出来。
“给……给狗娃……”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风。
海棠伸出手去接。她的手指穿过栅栏,碰到楚希的指尖。凉的,又干又凉。她握住那枚玉佩,玉佩也是凉的,可攥在手心里,慢慢地被她手心的温度捂过去。她把玉佩攥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放在狗娃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
“这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海棠低声说,“马家的东西,到你手里,是第四辈了。”
楚希没有松手。他的手还伸在栅栏外面,指头搭在海棠的手腕上,轻得像一片枯叶搁在那里。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目光从海棠脸上移开,落在狗娃脸上。
“孩子,”他说,声音忽然稳了些,“这是你太奶奶给我的。我没守住。你拿着,别学我。”
他说完了。那只搭在海棠腕上的手慢慢滑落下去,垂在稻草上,指头微微蜷着。那道光还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狗娃站在栅栏外面,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温润的白玉。他听不全那段话,可他记住了“别学我”三个字。
“爷爷。”他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这牢房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顶上气窗的风声。那两个字在冰冷的空气里传过去,穿过铁栅栏,落在楚希耳朵里。楚希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又涌出来。他点头,一下,又一下,点得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然后他抬起那只攥过窝头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朝狗娃的方向低了低头。那一下很低,低得下巴几乎碰到了锁骨。然后他整个人往后靠去,靠在那片暗里,闭上了眼睛。那道光还落在他的胸口上,随着最后一口气的起伏,慢慢地静了。
海棠搂住狗娃,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走吧。”她说。
她拉着狗娃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又一步。她走得稳,脊背挺得直直的。走到走廊尽头,海棠停了一下,松开狗娃的手,往旁边靠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墙是湿的,凉气透过棉袍渗进来。她靠了两三息,很短,然后站直了,重新拉起狗娃的手继续走。
邵景仁跟在后面,经过牢房门口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楚希。他还靠墙坐着,怀里揣着那个窝头,头微微仰着,脸朝着气窗的方向。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日头偏西了。风比来时更大,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刮在脸上。狗娃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都紫了,可他偎在海棠怀里,小手还攥着那枚玉佩,攥得紧紧的。
骡车吱吱呀呀往回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田野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只剩远处村子的几点灯火,星星点点的。
狗娃安静了一会儿,仰起头:“奶奶,那个爷爷……他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海棠低下头,把狗娃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捂住他的耳朵:“因为他很久没人叫过他爷爷了。”
“那他为什么把石头给我?”
“那不是石头。”海棠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狗娃手心里,“这是马家的东西。你姓马,收着。”
狗娃低头看着那枚玉佩,上面的马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可他摸着那凹凸的轮廓,摸到那匹马的鬃毛、蹄子、书卷。他没有再问。他把玉佩塞回口袋里,贴着里子布放着,用手掌按了按。
“他说让我别学他。学他什么?”
海棠把狗娃往怀里搂了搂:“学他让人牵着走。你以后长大了,自己走。”
“我走起来的时候,那个爷爷能看见吗?”
海棠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能。你走,他就能看见。”
骡车进了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城门口排着队,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挑着担子。守城的兵打着哈欠,拿手电筒照了照他们的脸,挥挥手放过去了。
回到德济堂的时候,丽红在门口站着,裹着件破棉袄,脚都冻麻了。看见骡车过来,她赶紧迎上去,把狗娃从车上抱下来。狗娃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还攥着口袋里的东西。丽红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眼眶红了一圈,但什么也没问。
海棠没有进屋。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清冷冷的,照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海棠站在树底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玉佩。隔着棉袍,能摸到一个硬硬的轮廓。她摸到那个“马”字的凸起,指腹顺着笔画走了一圈。她的手指停在马蹄上,四只蹄子都是腾空的。她想起他说,马是跑的东西,不是拴着的东西。
邵景仁走到她身边,也站住了。
“进去吧,”他说,“外头凉。”
海棠点了点头。她跨过门槛进了屋,在堂屋里坐下。丽红从灶房里端了碗热汤出来,搁在她手边——是萝卜汤,里头还漂着两片豆腐。
“娘,您喝口汤暖暖身子。”
海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萝卜炖得烂烂的,豆腐嫩嫩的。她又喝了一口。
“狗娃呢?”她问。
“在炕上睡下了。枕头底下压着那枚玉佩,我给他放好的。”
海棠点了点头。她把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后院。推开房门,炕上的油灯还亮着,豆大的一点火苗,把狗娃的脸映得暖融融的。他侧躺着,小拳头搁在嘴边,睡得沉沉的。枕头旁边露出玉佩的一角,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海棠在炕沿上坐下。她伸手把狗娃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她摸出那枚玉佩,用拇指慢慢抚过去,马的耳朵、鬃毛、蹄子,书卷上细细的纹路。她的手指停在那匹马的蹄子上,那四只马蹄是腾空的,没有落地。
她把玉佩放回狗娃的枕头旁边。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膀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炕里头,狗娃翻了个身,小手伸过来搭在她胳膊上。她握住那只手,小拳头软乎乎的,热烘烘的。外头风还在刮,灶房里柴火偶尔噼啪爆一声。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