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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病榻托 民国卅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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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天没亮透,德济堂后院的灶房里就冒了烟。丽红蹲在灶前,拿火箸捅了捅炉膛,碎煤渣子簌簌往下掉。灶台上搁着半碗杂合面,掺了榆皮粉,攥不成个儿。她把面倒进锅里,铁勺搅了搅,稀汤寡水,漂着几片干白菜叶子。
海棠坐在灶房门槛上纳鞋底。麻绳在指间穿来穿去,一针扎进去,一针拔出来。她穿着那件月白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狗娃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踩在砖地上,把脑袋往海棠膝盖上一搁:“奶奶,我饿。”
海棠放下针线,摸了摸狗娃的脸,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把狗娃往怀里揽了揽。
“丽红,多添瓢水。”
丽红没回头:“娘,水多了更不顶事。”
“多添一瓢是一瓢。”
丽红不说话了,低头又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前头铺板响了一声。邵景仁在拨弄算盘珠子,拨过去又拨回来,来回好几趟,算不清账。海棠扶着门框站起来,摸到柜台前头坐下。
“怎么了?”
邵景仁面前摊着一张纸,纸边是几摞法币,面额大得吓人。
“这个月进项不多。”
“药呢?还能撑多久?”
邵景仁拉开药柜抽屉。一百零八格,空了七八成,只剩甘草、陈皮。黄连断了三个月,金银花、板蓝根断了两个多月。他把抽屉推回去,柜门关上的声音空空的。
“昨儿晚上西街老孙来,儿媳妇生了,奶水下不来。我找通草,空的。找王不留行,也是空的。最后翻出半把路路通,让他拿回去熬水喝。”
海棠没接话,又开始纳鞋底。
“东街刘家那孩子高烧不退,银翘散里缺连翘、金银花、薄荷,拿桑叶替,拿菊花替,拿什么替都不对。拖了五天,烧成肺炎,送洋医院,开口三十万法币。刘家哪有?孩子没保住。”
海棠的针停了。
“刘家那两口子,往后怕是不会再踏进德济堂的门了。”
邵景仁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不怪咱们。可我心里过不去。”
院门被人拍了两下,拍得急。邵景仁去开门,门外站着福叔,马家老宅的看门人,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裹着一件露棉絮的旧棉袍。
“邵先生,大少奶奶在不在?”福叔的声音发颤。
海棠站起来:“福叔,进来坐。”
福叔没坐。他站在柜台前头,手在棉袍上蹭了两下,开口:“老爷怕是不行了。想见您一面。”
海棠的手指蜷了蜷。
福叔又说:“监狱那边传出来的话,说楚希腊月里没了。”
堂屋里静了。灶房里铁勺刮锅底的声音传过来,刺啦刺啦的。
“老爷躺在炕上,三天没进米水,嘴里翻来覆去念您的名字。”福叔声音低下去,“大少奶奶,您去看看吧。”
海棠没有动。她坐在条凳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过了许久,她开口:“什么时候?”
“今天。再晚……怕来不及了。”
海棠站起来:“景仁,套车。”
邵景仁没多问,转身去后院叫小周。
丽红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围裙:“娘,我跟您去。”
“你在家看孩子。”海棠说。
狗娃从门槛上爬起来,跑过来抱住海棠的腿:“奶奶,我也去。”
海棠蹲下来,摸了摸狗娃的头:“你跟娘在家。奶奶去去就回。”
狗娃不松手。海棠把他往丽红怀里一推,站起来往外走。
小周套好骡车,邵景仁扶海棠上了车。骡车出了胡同口,往西城走。一路上海棠没说话,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
到了马家老宅门口,邵景仁先下车,回身扶海棠。海棠踩在石阶上,脚底下那块青石她记得——四十年前嫁进马家,就是踩在这块石头上下的轿。石阶边角磨圆了,缝里长着枯草,踩碎了,干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福叔领着他们穿过院子。海棠看不见,可她闻得出——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痰味、老木头受潮的霉味,还有一股子什么东西慢慢朽掉的气味。从前那架紫藤没了,只剩几根枯桩子戳在泥地里。
走到正房门口,福叔撩开帘子:“老爷,大少奶奶来了。”
里头没有动静。海棠迈步进去,邵景仁跟在后面。正房里头暗,油灯搁在床头柜上。床上的人仰面躺着,呼吸又短又急,胸腔里呼噜呼噜地响。
海棠在床边站定。她看不见马乐澄的样子,可听得出他的喘息——肺里的病已经走到头了。她闻得出屋里的味道,药味、痰味、还有那种朽下去的气味。
马乐澄睁着眼,盯着海棠的方向。他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得几乎戳破被面,可眼睛里的光比前几日亮了。
“你……来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来了。”海棠说。
“坐……”
海棠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马乐澄看了她很久。那些天他清醒了又糊涂,糊涂了又清醒,反反复复。此刻目光竟出奇地清明。
“楚宇……给我写过信。”他喘了一会儿,“他说你在德济堂……过得很好。不用马家管。”
海棠没接话。
马乐澄盯着天花板,眼睛慢慢湿了。眼泪顺着眼角淌进鬓角的白发里。
“马家……败了。败在我手上。地,铺子,名声,全败了。楚希不成器,楚宇走了,楚沫……”他停了一下,“楚沫也变了。”
他的喉咙里呼噜响了一声。海棠听出来了,他知道楚希没了。
“我不是个好父亲。”
海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奶奶拿你的婚事还马家的恩,我知道。可我没拦着。我想着,一个女人嫁到马家,锦衣玉食,一辈子不愁。有什么不好的?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比锦衣玉食要紧。可那时候我不懂。楚希不懂。马家上下都不懂。”
他停了一会儿,呼吸又粗又急。
“马家欠你的。我还不了。可我想把这东西给你。”
他哆嗦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乌沉沉的铁匣子,巴掌大小。匣面铁皮被岁月磨得油润,边角已经磨圆了。他推到海棠手边。
“这里头的东西……只有你才能帮着传下去。”
海棠没有接。
“拿着。这是你该得的。安安的那份,雨荷那份,狗娃那份,还有马家欠你的那份。”
海棠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匣子。铁皮凉的,很沉。
就在她手指触到匣面的一刹那,马乐澄的食指抬起来,搭在匣面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圆。他的手在抖,圆圈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续上了。然后他的食指又动了,从圆的一侧向外画了一条线。那道线弯、顿,有几处重复的划痕,画到末端越来越浅,几乎要断掉,可还是画到了尽头。
海棠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沿着他画过的痕迹慢慢摸了一遍。圆不规整,接口处有重叠。那条线磕磕绊绊,有凹痕,有交叠。她的指尖停在末端,停了好久。
她忽然想起黑山坳那条上山采药的小路。从屋后坡地往上走,刚进林子那一段最窄,两边全是灌木,枝条刮着衣裳。再往上走,路变陡了,脚下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爹走在前面,回头伸手拉她。走到底,山顶那棵老松树的枝桠伸展开来,阳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那条路弯弯曲曲,磕磕绊绊,可走到底总能看见山顶的光。
她的手指顺着线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爹,你画的不是线,是路。”
马乐澄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搭在匣边的手指动了一下,想点,可抬不起来了。
“圆是根。线是从根上长出去的路。你画的路,我认得。”
马乐澄的嘴唇翕动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是那只搭在匣边的手,指头轻轻地点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海棠把匣子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她没有急着走,就那么坐着。邵景仁站在她身后,听见床上的呼吸声渐渐变长、变浅,像一根线被越拉越细。又等了一会儿,那根线断了。
海棠抱着匣子站起来,转过身,往外走。
推开房门,偏厅里已经炸了锅。三姨太、四姨太,还有两个远房堂侄,全围了上来。
“大少奶奶,老爷跟你说了什么?”三姨太伸手要拦。
海棠没理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邵景仁挡在她侧后方。
楚沫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嫂子,你不能拿走。”
海棠站住了:“这是你爹亲手交给我的。有疑问,等他醒了,自己问他。”
“他醒不了了。”
邵景仁往前走了一步:“那就上法庭吧。”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邵景仁扫过那些脸:“这些东西,给你们,你们能守得住么?外头在打仗,金圆券成了废纸,租子收不上来。你们拿什么守?”
没人吭声。
邵景仁扶住海棠的胳膊:“走吧。”
海棠抱着匣子,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出马家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风猛地灌过来,吹得她袖口哗哗响。她站在石阶上,怀里的匣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酸,可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