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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腊月书 民国卅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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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天没亮透,德济堂后院的灶房里就冒了烟。丽红蹲在灶前,拿火箸捅了捅炉膛,碎煤渣子簌簌往下掉,火苗蹿起来。灶台上搁着半碗杂合面,是昨儿晚上掺了榆皮粉和的,攥不成个儿,一碰就散。她把面倒进锅里,拿铁勺搅了搅,稀汤寡水,漂着几片干白菜叶子。
海棠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麻绳在她指间穿来穿去,一针扎进去,一针拔出来。她穿着那件月白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狗娃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踩在砖地上。他跑到海棠跟前,把脑袋往她膝盖上一搁,小声说:“奶奶,我饿。”
海棠手里的针停了停。她把鞋底放下,伸手摸了摸狗娃的脸,摸到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点。她什么也没说,只把狗娃往怀里揽了揽。
“丽红,”她开口,“多添瓢水,糊弄糊弄肚子。”
丽红没回头,声音瓮瓮的:“娘,水多了更不顶事。”
“多添一瓢是一瓢。”海棠说。
丽红不说话了,低头又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前头的铺板响了一声。是邵景仁起来了,在拨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可今天那声音不对劲,珠子拨过去又拨回来,来回好几趟,像是在算什么账,算来算去也算不清。
海棠扶着门框站起来,摸到柜台前头,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怎么了?”她问。
邵景仁的手指停在算盘上。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记着德济堂这个月的进出账。纸边上是几摞法币,面额大得吓人,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这个月进项不多。”他说。
“进项不多就不多。”海棠说,“药呢?还能撑多久?”
邵景仁没答话。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转身拉开身后那面药柜的抽屉。一百零八格,一格一味药,整整齐齐排了快四十年。如今空了一大半,只剩些甘草、陈皮之类不值钱的。黄连断了三个月,金银花、板蓝根也断了两个多月。
邵景仁把抽屉推回去,关上柜门。那声音空空的。
“昨儿晚上西街老孙来找我,”邵景仁说,“说他家儿媳妇生了,奶水下不来,孩子饿得直哭。我说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找点通草。拉开抽屉,空的。又找了王不留行,也是空的。最后翻出半把路路通,让他拿回去熬水喝。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
海棠没接话。她把鞋底拿起来,又开始纳。
“上回东街刘家那孩子高烧不退,”邵景仁又说,“我开了个银翘散,里头缺连翘,缺金银花,缺薄荷,拿桑叶替,拿菊花替,拿什么替都不对。那孩子拖了五天,最后烧成了肺炎,送到城里的洋医院,人家开口就是三十万法币。刘家哪有三十万?孩子最后……没保住。”
邵景仁的声音低下去。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又一下,可那声音是空的。
海棠手里的针停了。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针,攥了好一会儿。她把鞋底放下,叹了口气:“刘家那两口子,往后怕是再不会踏进德济堂的门了。”
邵景仁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不会怪咱们。可我自己心里头过不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灶房里传来丽红刷锅的声音,铁勺刮着锅底,刺啦刺啦的。狗娃趴在门槛上,拿草棍儿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又拿脚蹭掉。
这时,院门被人拍了两下。拍得不重,可拍得急。
邵景仁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吴妈,裹着一条旧头巾,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吴妈原是马家的老佣人,海棠嫁进马家时她就在。后来马家散了,吴妈在海棠这儿帮过两年工,丽红大了才走,住在城南她侄子家。逢年过节总记着送点东西来,上个月还托人捎过一包干枣。
吴妈进了门,先看了看海棠,又看了看狗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吴妈,坐。”海棠说。
吴妈没坐。她把篮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递到邵景仁手里。
“马家那边托人捎来的。”吴妈声音压得低,“楚希出事了。”
海棠的手指蜷了蜷。
“他在天津日租界的维持会里当过文书。前年胜利后,政府清算给日本人做过事的人,有人把他点出来了。天津地方法院判的,转到北平这边关着。上个月托人捎出信来——”
吴妈停了一下。
“说是肺痨晚期,咳血。看守所的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
邵景仁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纸上的字不多,写得歪歪斜斜,像是拿不稳笔的人写的。他看完,把纸折好,放在柜台上。
“信里说,想见你。”吴妈说,“也想看看狗娃。”
海棠没有动。她坐在条凳上,脊背挺得直直的。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响了一声。狗娃抬起头看了看,又低头接着画他的圈。
过了许久,海棠开口了:“什么时候?”
“明天。”邵景仁说,“法院那边也托人捎了话。说能见三个人。”
“能带人去?”
“说是能见三个人。”邵景仁说,“我陪你去。狗娃……楚希在话里提了,想看看孩子。”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鞋底拿起来,摸着那只没纳完的鞋面,拇指在布面上压了压。
“带去。”她说。
“那地方不是人待的,”邵景仁说,“狗娃还小。”
“他是马家的根。楚希想看,就让他看。”海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
夜里,海棠坐在炕沿上给狗娃缝一件棉袄。棉袄是从前雨荷穿过的,拆了重新剪裁过,袖口接了一段新布。海棠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匀称。狗娃已经睡着了,裹着那件旧棉被,蜷成一团,小拳头搁在嘴边。
邵景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水,放在炕桌上。
“喝口水。”
海棠放下针线,端起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景仁,”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临了,最想见的人是谁?”
邵景仁在炕桌对面坐下,想了想:“大概是最对不住的那个人吧。”
海棠没说话。她低下头,把那件棉袄拿起来,又缝了两针,咬断线头,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明天几时走?”
“一早。小周赶车,城门一开就出城。”
“路远不远?”
“城里头,西交民巷那边。骡车得走大半个时辰。”
海棠点了点头。她伸手把炕桌上的灯芯往下拨了拨,火苗暗下去,屋里暗下来。
“睡吧。”她说。
第二天鸡叫头遍,丽红就起来烧水做饭了。她把灶膛烧得旺旺的,在锅里下了把杂面,又往里磕了一个鸡蛋。面条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给海棠,一碗给狗娃。剩下的汤里又搁了点碎菜叶子,她自己喝了一碗。她又拿油纸包了三个窝头,塞进狗娃的棉袄口袋里。
海棠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月白棉袍,昨儿晚上丽红拿熨斗给她熨过了。头发重新梳过,绾了个髻,用那根银簪子别着。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摸出最底下压着的一双新鞋——是去年冬天纳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穿上了。
丽红给她梳头的时候,手有些抖。梳齿卡了好几次,梳不顺。
“娘,”丽红的声音有些发哽,“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您到了那儿,别多留。”
海棠没应声。等梳完了,她站起来,伸手摸了摸丽红的脸,摸到一手湿。
“哭什么。”她说。
“我没哭。”丽红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把。
狗娃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丽红给他套上那件月白棉袄,又围了条围巾,把帽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他揉着眼睛问:“娘,去哪儿啊?”
丽红蹲下来,把狗娃的衣襟理了理,声音低低的:“跟你奶奶出门。”
“去哪儿?”
“去西边。”丽红说,“见了就知道了。”
小周套好了骡车在门口等着。骡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站在腊月的风里,四只蹄子交替着跺地。小周往骡子背上搭了条破毯子,又往车厢里铺了层稻草。
海棠牵着狗娃出来。邵景仁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半袋子炒面。狗娃上了车,坐在海棠和邵景仁中间。小周甩了一下鞭子,骡车吱吱呀呀地动了。
胡同口有卖烤白薯的,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的。狗娃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三个窝头,隔着油纸,硬邦邦的。他没掏出来,就那么捂着。
骡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狗娃差点从车上掉下去。他抓住车帮,手心里攥了一把土。
“奶奶,咱们去看谁?”狗娃问。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把狗娃的手握进掌心里。
“去看一个爷爷。”她说。
“什么爷爷?”
“一个你该见见的爷爷。”
“是咱马家的爷爷吗?”
海棠没有回答。狗娃抬起头看了看她,见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细纹。他没有再问,把脑袋靠回她胳膊上。
骡车走了一阵,狗娃睡着了。邵景仁脱下外褂盖在他身上。
“海棠,”邵景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见了面,他想说什么,你让他说。不想听的,你就当没听见。”
海棠的手搁在狗娃背上,轻轻拍着。
“我知道。”她说。
走了大半个时辰,车子停了。
“到了。”邵景仁说。
海棠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有些软,是刚化冻的泥土。她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面前立着一座建筑。高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拉着电网。大门是铁皮的,漆都剥落了。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法警,裹着件旧棉大衣,怀里抱着一杆枪,枪托搁在膝盖上。
狗娃被邵景仁抱下车,一落地就攥住了海棠的衣角。他仰头看着那扇大门,又高又黑。岗亭里的法警看了他们一眼,没动。
邵景仁上前递了探视条子。法警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三个人,朝里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