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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根离土 宣统元年秋 ...

  •   宣统元年正月十六,黑山坳。
      天没亮透,郑大山就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蓝布包袱。干粮是昨晚烙的,杂合面掺了榆皮粉,硬邦邦的。他又从灶台上摸了个咸菜疙瘩,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角。
      灶房里还站着一个人。素娟,十五岁,比黑妞小三岁,也是黑山坳的人。半个月前,郑大山托乡亲给黑妞找了个陪嫁丫鬟。乡亲领来一个姑娘,爹娘早没了,在镇上帮人洗衣裳。郑大山看了看她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干活的手。他说:“就她吧。”
      找陪嫁丫鬟的主意,是马张氏走之前托山货郎捎来的话。山货郎说:“马家老太太说了,姑娘嫁过去,身边得有个使唤的人。山里人实在,比京城买来的可靠。”郑大山得了这话,才托的乡亲。
      郑大山又带着素娟,找了一个做过伙计的远房亲戚,打听大户人家嫁闺女的老礼儿。什么时辰进门、脚往哪儿迈、盖头什么时候掀、新娘子头一回敬茶该先敬谁,一样一样问清楚了,用纸记下来,折好,塞进素娟的包袱里。
      “记牢了,”郑大山说,“别让俺闺女在外头出丑。”
      素娟把那张纸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看。她不识字,可她记性好。郑大山说一条,她点一下头,说完了,她把纸折好,拿针线缝进衣角里。针脚细密,缝完了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叔,俺记牢了。”素娟说。
      第二天,马家派老周赶着骡车,拖着礼品,带着吴妈来接海棠了。
      老周五十七岁,在马家赶了三十年车。他跳下车辕,把骡子拴在院门口的榆树上,走进院子,朝郑大山拱了拱手:“郑老爹,给您道喜。”
      吴妈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她进了院子,目光在土墙、茅草顶和灶房门口那堆柴火上转了一圈,随即收回视线,走到郑大山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郑老爹,我们老太太打发我来接姑娘。路上吃的用的都备齐了,您放心。”
      郑大山点了点头,回身朝院子里看。黑妞正蹲在那株野海棠树底下。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走到郑大山面前递过去。
      “爹,这个给您。”
      郑大山解开,里头是一双新纳的鞋底。千层底,针脚密密挨着。他翻过来看,鞋底上纳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平安”。他不识字,可他认得那两个字的样子。黑妞前些日子拿柴棍在地上练了无数遍。
      “你啥时候纳的?”
      “夜里。您睡着了以后。”
      郑大山攥着鞋底,手在抖。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丫头,到了那边,凡事忍着些。大户人家规矩多,不比咱山里。吃饭穿衣,待人接物,样样都有讲究。你刚去,不懂就问,问明白了再做。别跟人顶嘴,别使性子。”
      他停住了。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要是受了委屈……”
      他没说下去。可黑妞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九年前他答应马张氏的时候说过——“要是往后日子过得不舒坦,她回来,俺还接着养她。”
      “爹,”黑妞开口,“俺给您写信。”
      “你识字了。”
      “俺识字了。俺还认得药性赋,认得千字文。俺给您写信,写黑山坳的事,写京城的事。”
      郑大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五岁那年攥着柴胡回来,说‘爹,这个能卖钱’。俺就信了。如今你说写写信,俺也信。”
      黑妞笑了一下。十九岁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那弯法跟小时候一样——直愣愣的,不会拐弯。
      郑大山从灶台上把那半袋子杂合面拎过来,往包袱里塞。
      “这个也带上,路上吃。”
      “爹,那是您过冬的粮。”
      “你带着。城里东西贵。”
      黑妞没再推。包袱系好,挎在肩上。她转身看了看那间住了十五年的茅屋,土墙、茅草顶、木门、门槛上她爹磨出来的凹槽。灶房门开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水正开着。
      吴妈站在骡车旁,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郑大山,没有催。老周把骡子牵过来,套上车。车板擦干净了,铺了一层旧棉垫。素娟把包袱先放上车,然后站在车边等着。
      黑妞走到野海棠树底下,蹲下去。她把手伸到树根旁边,抠土。一小把,一小把,抓进帕子里。土是湿的,凉的,混着腐叶和松针的气味。她抓了满满一帕子,把帕子系在腰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站起来,手心贴着树皮。树干上有十道刻痕,是爹从她记事起一道一道刻上去的。昨天夜里,她拿镰刀在树干上又划了一道,浅浅的,第十一道。她拿指腹把那道新痕描了一遍。
      她转身回屋,把包袱系好。粗陶罐搁在最底下,旁边是那包山土。她想了想,把山土取出来,倒了一半在埋枝条的那个坑里,剩下一半重新包好,搁进包袱。
      然后她挎上包袱,走到院子里。吴妈扶着她上了车。素娟跟着爬上去,坐在她旁边。吴妈放下帘子,掖了掖边角。
      郑大山站在门槛上。背篓搁在脚边,镰刀插在篓子里。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只是站着。旱烟点上了,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暗了。
      老周吆喝了一声,骡子迈开步子。
      骡车出了院门口,上了山路。黑妞掀开车帘往后看。郑大山还站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暗了。骡车转过山弯,树挡住了。那个火星看不见了。
      黑妞放下帘子。包袱搁在膝盖上,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骏马玉佩在,海棠玉簪在,海棠树下挖的山土在。红头绳系在手腕上,插在发髻里。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抠土时留下的黑泥。她把手指头慢慢攥进掌心,攥住了那块泥。
      骡车往前走,山路颠,车板硌得慌。素娟靠在她肩膀上打盹。黑妞没有睡。
      “素娟。”
      素娟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你到了京城,怕不怕?”
      素娟想了想。“怕。可俺跟着你。”
      黑妞没有接话。她把包袱往膝盖上拢了拢,手指头按在包袱布上。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骡车出了黑山坳地界,山路变成了官道。官道两边的地是平的,地里的麦苗刚返青。黑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地是平的,没有山。
      骡车往前走。官道两边的地越来越平,越来越宽。黑妞含着一口土,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从今天起,黑妞成了海棠。土在嘴里,根在怀里,路在脚底下。
      车到通县驿站打尖的时候,吴妈掀开车帘,递给黑妞一个油纸包:“姑娘,老太太吩咐的,路上吃的。”黑妞接过来,打开,里头是四个白面馒头,还热着。吴妈又递过一个红布包:“这是老太太给姑娘路上解闷的。”黑妞打开,里头是一本《千字文》,封皮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到了京城,接着认。”字是马张氏的笔迹,端正,一笔一画。
      黑妞把《千字文》攥在手里,翻到第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念了一遍,声音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素娟凑过来看了一眼:“姑娘,你认得字?”
      “认得一些。”
      “那到了京城,你也教俺认吧。”
      黑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骡车重新上路,往东走。日头偏西的时候,黑妞把《千字文》合上,揣进怀里。她把手伸进包袱,摸到那块帕子包着的山土。土还在,细末末的,硌着指腹。她把帕子攥了攥,系紧,搁回包袱里。
      从黑山坳到京城,三百二十里路。骡车走三天。她要在车上坐三天。三天之后,她就不是黑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根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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