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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借粥缘 民国卅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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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粥施到第十天,家里的存粮见了底。
丽红把米缸底那层碎米粒扫出来,倒进锅里,又兑了三瓢水。粥越来越稀了,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来的人还是照常排队,端着碗蹲在门口喝完,把碗舔干净,鞠一躬才走。海棠每天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那些动静,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海棠正坐在柜台后面拣药材。邵景仁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把纸摊在柜台上:“我把粥棚的告示换了一张。”
海棠的手没停:“换了什么?”
“原来写的是‘德济堂施粥’。换成了‘德济堂借粥’。”
海棠的手停了一下。
邵景仁把那张新告示在柜台上展平,用手指压了压边角。“施是施不出根的。借出去的东西,有个念想。来年收了粮,哪怕还一把米,也是个盼头。”
海棠的手指在甘草片上停了半晌。“借粥,”她念了一遍,“这个字好。有来有往,根才能扎下去。”
邵景仁把新告示贴在门板上。狗娃蹲在旁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德——济——堂——借——粥——”。“借”字他认不得,邵景仁教了他一遍,他跟着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爷爷,借是什么意思?”
邵景仁蹲下来,和他平齐。“借就是你先拿着,等有了再还。”
“要是没有呢?”
“没有就不还。”
狗娃想了想:“那不就是白给吗?”
邵景仁摸了摸他的头:“不一样。白给的东西,喝完了就忘了。借的东西,喝完了还记着。”
狗娃似懂非懂,可他把“借”字记住了。
那天晚上,邵景仁在灯下裁了一张白纸,拿毛笔写了“借粥”两个字。写好了搁在柜台上晾着。海棠摸到那张纸,手指在“借”字上慢慢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借,”她说,“人旁一个昔。昔是过去的日子。人心里头记着过去的日子,这个字才立得住。”
邵景仁没接话。他把那张纸折好,夹在账本里。
第二天早上来排队的人看见新告示,有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有个老汉喝完粥把碗搁在条凳上,站了一会儿,又弯腰把碗拿起来,走到丽红面前说:“掌柜的,这碗我先记着。开春收了麦子,我头一瓢新面就送过来。”丽红应了一声,把碗接过来洗了。老汉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硬了些。
那个乞儿也看见了新告示。他不认字,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别人念,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丽红面前,把手伸出去。丽红把粥碗递给他。他接过来,两只手捧着,这回没洒。
他蹲在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了把碗舔干净,搁在条凳上,站起来,没有鞠一躬就走。他站在条凳旁边,看着那个“借”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乞儿又来了。排在最后。他喝完粥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门板前面,仰着头看那个“借”字。丽红出来收碗的时候看见他,问他:“你认得那个字?”
乞儿摇了摇头。
“那是‘借’字,”丽红说,“先拿着,等有了再还。”
乞儿看着她,没有动。
“你以后有了,也可以借给别人。”丽红说。
乞儿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条凳上那摞空碗里最上面一个拿起来,翻过来,碗底朝上,搁在条凳边上。他搁得很正,碗底和条凳边沿对齐,严丝合缝的。
搁完了,他站起来,走了。
丽红看着那个碗,看了好一会儿。她把碗拿起来,摞回那摞碗的最上面。
那天下午,邵景仁从西直门回来。城门只开了一扇,守兵背着枪,一个一个查良民证。邵景仁排了半个时辰,把药箱打开给守兵看,说是出城给人看病。守兵翻了翻药箱,摆摆手放行了。邵景仁出了城,往西走了半里地,又折回来了——城外的大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没有,远处能看见挖的战壕,一道一道的。
他回到德济堂,坐在诊案后面,把药箱搁在脚边,坐了好一会儿。海棠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外头怎么样?”
“出不去。西直门外头,两边的人隔着一条河。城门只开半天,进出都要通行证。”
海棠没说话。
“药铺的货进不来,城里头的存粮也快吃完了。今天施完,明天就没了。”
海棠点了点头。她把手搭在柜台上,手指头在台面上慢慢划了一道。“你写的那张告示,”她说,“有人看了。”
“嗯。”
“有个孩子,七八岁,天天来。他不认字,可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那个‘借’字。”
邵景仁把烟斗从嘴上取下来。
“今天他在条凳上搁了一个碗,”海棠说,“碗底朝上,搁得端端正正的。”
邵景仁没有接话。他把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灰烬落进铜盘里。
海棠站起来,扶着柜台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她把佛珠从腕上褪下来,搁在柜台上,手指头在珠子上慢慢摸过去。
那天晚上,海棠让丽红把粥棚的炉子熄了。丽红愣了一下:“不施了?”
“不施了。”海棠说,“立春了。”
丽红往窗外看了看。天还是阴着,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条上什么都没有。
“立春了。”海棠又说了一遍。她把佛珠重新绕在腕上,一颗一颗地捻。
丽红把炉子端到后院,用水浇灭了。白气腾起来,在暮色里升了一阵,散了。德济堂门口那根长条凳还摆着,条凳上搁着一摞空碗,碗口朝下,码得齐齐整整的。旁边那棵老海棠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条上什么都没有。可树根底下那片土,比别处润些,潮潮的。
后半夜,海棠又醒了。她没点灯,摸黑坐起来,披上棉袍,摸索着走到后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个,青白的光洒了一院子。她走到老海棠树底下站住了,把手搭在树干上。树皮还是凉的。她的手掌贴着树皮,过了好一会儿,拿下来,搁在脸侧比了比。树皮的凉和脸颊的温碰在一起。
她没有缩手。就那么站着,站在立春后头一个时辰的月光里,站在一棵正在苏醒的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