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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葬父根 辛亥年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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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年腊月,北京城冷得厉害。
腊月里,南北议和的消息一天一个样,有人说清帝要退位,有人说革命党要进京。报童的嗓门比往年高了八度,满街喊:“号外!号外!南北议和!清帝退位在即!”马乐澄整天关在书房里看报,剪子把重要的消息一条条裁下来,贴在簿子上。马王氏的佛堂香火不断。只有马老太太还稳得住,一日三餐照旧,手里佛珠捻得比从前快了许多。
腊月二十二,天黑得早。门房老陈正要上门板,一个黑影从胡同口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老陈提着灯笼照了照,是个四十来岁的山民,冻得通红的双手捧着一个粗布包袱,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头。
“马家大少奶奶的爹……郑老伯,没了。”他说话牙齿打着颤,“上山采药,赶上开春头场雨,石头滑……人就滚下去了。找着时已是三天后,就在鹰嘴崖底下,采的半篓子黄芪还挂在崖边树杈上。”
老陈把山民领进二门,自己跑到内院传话。整个马家大院静了一息,接着各处都亮起了灯。
海棠正抱着雨荷喂米糊。雨荷一岁半了,坐在她腿上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吃,鼻尖沾着米糊。素娟进来传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少奶奶……老陈说,您爹……没了。”
海棠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瓷片和米糊溅了一地。雨荷吓了一跳,瘪着嘴要哭。海棠没有立刻去哄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米糊。她拿了块帕子慢慢地擦,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那点米糊早就没了,可她还在擦。
素娟想上前帮忙,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轻轻一推。素娟退后一步,不敢再上前。雨荷哭起来,素娟赶紧把她抱到一边去哄。
海棠站起来,腿打着颤,扶着桌角稳了好一会儿,抬脚往外走。
前厅里站满了人。那个山民缩在门边,低着头不敢看人。马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马乐澄站在一旁,马王氏也来了,披着灰鼠皮的斗篷。中间一张八仙桌上搁着那个粗布包袱,靛蓝色的家织布,边角磨起了毛。
海棠走过去,双手抖得解不开系着的麻绳。吴妈上前帮她解。包袱里头是一件旧棉袄,靛蓝色的土布面子,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绽了线,左胳膊肘上有一块枣红色的补丁。她出嫁前一年坐在门槛上缝的,爹在旁边用石臼捣药材,捣得咚咚响。
她把棉袄翻过来看里子。粗白布上,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海棠。爹不识字。这两个字,他不知道比着什么东西描了多少日子。那笔画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线叠了好几层。她把那两个字贴在脸上,贴了很久。棉布是凉的,可那两团线是硬的,硌着她的脸颊。
她攥着那件棉袄,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山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里头是一小把干透了的黄芪,根须断了好几处,可还仔细地用草绳扎着。
“这是老伯最后一趟采的……挂在树杈上,我给够了下来。”
海棠接过那个布包,攥在手心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马老太太在上首开了口:“让楚宇陪着走一趟。他是读书人,晓得外头的规矩。吴妈也跟着。”
马乐澄眉头一皱,刚要张口。马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搁在八仙桌上。那声音不大,可满屋子都静了。
“人死为大。郑家对马家有恩,这份情得还。”
马乐澄把话咽了回去。
天不亮,老周就套好了骡车。楚宇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围了条灰围巾,早早等在车旁。素娟抱着雨荷站在二门口送行,雨荷伸手去抓雪片。楚宇上了车,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他没有回头。风把他围巾吹起来,他用手按了一下,甩了一下缰绳,骡车动了。
出城以后,官道坑坑洼洼的,雪积了半尺厚。海棠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爹那件棉袄,手指一直摸着“海棠”两个字。那两个字叠了三遍的线脚硌着她的指腹。吴妈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她掖一掖毯子。
海棠靠着车壁,棉袄贴着脸,陈年的气味渗进鼻腔,草药、旱烟、泥土混在一起。她想起送嫁那天,天没亮爹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轿子抬起来时她从帘缝往外看,爹站起来朝轿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两手垂在身侧,脚上草鞋沾满露水。她那时候想,过两年就回来看他。可她没回去过。如今她怀里抱着他的棉袄,人已经没了。
骡车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拐进黑山坳,天正下着雪。老周勒住骡子:“大少奶奶,到了。”
葬礼三天后办的。新坟堆在村后头的山坡上,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乡亲们来了不少,王猎户扛了只野兔,李婶子挎了一篮子白面馍馍,连八十多岁的赵老太都叫孙子用板车推来了。
海棠跪在坟前的新土上,十根手指深深抠进泥里。她想起小时候爹教她认药,蹲在坡上,手指头指着一棵一棵草:“黑妞你看,这是柴胡,治发热发冷的;这是地黄,根是黑的,补血的;这棵是黄芪,补气的……”
如今山还是那座山,采药人再也回不来了。她整个人扑在坟头上,放声痛哭。
楚宇站在几步外,手足无措,张了几回嘴不知说什么。他解下自己的围巾走上前,搭在海棠肩上,退开两步,站在风口里替她挡着风,一直站到她哭完。
丧事办完,老周做主把带来的米面分给了村里最穷的几户人家。回程那天,骡车行到昌平地界时天更阴了,北风刮得紧,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骡车拐过一道山弯,海棠忽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崖壁石缝里长着一株歪斜的老药草,根须抓着裂缝,叶子枯了大半,可还活着,在风雪里微微颤着。她下意识伸手去够。手伸出车帘,风灌进袖口,指尖只抓了一把冰冷的虚空。崖壁越来越远,那株药草缩成一个黑点。她把手缩回来,五指慢慢蜷成拳头。
一阵剧痛从小腹底下猛地绞上来。海棠闷哼一声,脸色刷白。她一只手死死攥着车帮子,另一只手捂住肚子。吴妈掀开车帘一看,声音变了调:“二少爷!快停车!大少奶奶要生了!”
楚宇勒住缰绳。海棠歪在车壁上,孝服下摆洇湿了一大片。骡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楚宇跳下车辕跑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踮脚四望,远远地,山坳里头枯树的枝杈间隐约露出一角灰瓦。
“那儿!有个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