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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兰与棠 宣统三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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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九月,马家后院。
这些日子外头风声紧,老爷每天从铺子里回来脸色都不大好。吴妈私下跟素娟说,南边闹革命党,京城里人心惶惶。可内宅里照旧过日子,该请安请安,该做针线做针线。
那盆报岁兰被马王氏端走之后,搁在正房窗台上。浇了半个月的水,叶子反而黄了两片。马王氏叫丫头翠儿搬走,翠儿没处搁,又端回了后院,搁在偏院墙根底下。
海棠路过看见,蹲下来看了看。兰花根须露出来一截,土干了。她伸手把土拢了拢,回屋端了瓢水浇上。
隔天再路过,叶子还是黄的。她蹲下来把黄叶掐了,又浇了水。
又隔了两天,偏院那扇门开了条缝。一个妇人走出来,四十来岁,穿半旧藕荷色衣裳,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她站在墙根底下,低头看那盆兰花。
海棠站在廊下看着。那妇人蹲下来,手指探进土里试了试干湿,又拨开根须看了看。她回屋拿了一把小铲子,把兰花从盆里倒出来,抖掉旧土,剪了烂根,重新上盆。做这些时她手很稳,剪根的动作又快又准。
她弄完了,把盆搁回原处,转身回屋,门又合上了。
海棠回屋问吴妈:“偏院那位,怎么称呼?”
吴妈正在叠衣裳,手停了一下:“那是李姨奶奶。老太爷在的时候纳的妾,天津‘庆和班’出身,唱青衣的。十三岁登台,十七岁进的马家。老太爷走了快二十年了,她没生养,老太太没赶她走,就让她在偏院住着,吃斋念佛。”
“那些烟疤……”
吴妈把衣裳叠好搁进柜子里:“老太爷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人。有一回拿烟锅子烫她胳膊,烫了七八下。后来老太爷走了,她自己又拿香烫了几回。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身上疼,心里就不疼了。’”
吴妈顿了顿,又说:“少奶奶,那院子您少去。老太太、太太都不待见她。”
海棠没应声。
过了几日,海棠让素娟端了一碗银耳羹过去。素娟回来说,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了碗,没露面。
又过了几日,素娟再去送,门开得大了些。李慧兰站在门里,接过碗,看了素娟一眼,说了句:“替我谢少奶奶。”
素娟回来学给海棠听。海棠正给雨荷喂奶,听了没说什么。
入秋之后,院子里的老海棠树开始落叶。海棠每天清晨抱着雨荷在树下站一会儿。雨荷半岁多了,能扶着海棠的胳膊站一小会儿,嘴里咿咿呀呀的,盯着树上的叶子看。
有一天傍晚,海棠抱着雨荷在院子里走,忽然听见偏院那边有歌声。调子低低的,词听不太清。
海棠站住了。雨荷在她怀里睁着眼,小脑袋转了转,往声音那边凑。
那歌唱到“花落成泥根不死,来年依旧满枝红”时,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又低下去。
海棠抱着雨荷往偏院走了几步。
偏院的门开着一条缝。李慧兰坐在廊下,手里没拿佛珠,也没敲木鱼。她就那么坐着,面朝着院子里那株枯了半边的老海棠,一句一句地唱。
海棠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雨荷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小眼睛一直朝着歌声的方向。
“作死!”马王氏的声音忽然从正房门口炸开,“一个吃斋念佛的人,唱什么淫词艳曲!成什么体统!”
李慧兰的歌声戛然而止。她低下头,拢了拢袖口,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海棠一眼。她看了海棠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推开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拢。木鱼声又响起来,笃,笃,笃。
海棠抱着雨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雨荷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她胸口拱。
那晚海棠把雨荷哄睡了,坐在灯下。素娟端了洗脚水进来,海棠把脚泡进盆里。
“素娟,李姨奶奶是哪个戏班子的?”
“听吴妈说是天津的班子,叫‘庆和班’。李姨奶奶是班主的养女,从小跟着学戏,十三岁就登台了。后来班主欠了赌债,把她卖给老太爷做妾,换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她进马家的时候多大?”
“十七。”
海棠没再问。素娟端着盆出去,在门口碰见吴妈,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第二天早上,海棠让素娟端了一碗粥去偏院。素娟回来说,门开着,李慧兰接了粥,说了句“谢少奶奶”,又说了句“小小姐眼睛生得好”。
那天午后,海棠抱着雨荷在廊下晒太阳。吴妈端了针线筐过来,坐在旁边纳鞋底。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吴妈忽然压低声音:“少奶奶,您上回问李姨奶奶的事,有一样我没说。”
海棠抬起头。
“李姨奶奶刚进马家那两年,老太爷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人。有一回拿烟锅子烫她胳膊,烫了七八下。后来老太爷走了,她自己又拿香烫了几回。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身上疼,心里就不疼了。’”
吴妈说完,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扎得又密又匀。
海棠抱着雨荷没说话。雨荷在她怀里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那天夜里,海棠在灯下翻了翻《女界钟》最后几页。书上写女子也当有独立之精神,不可依附男子而生。她把这几句反复看了几遍,合上书。
窗外传来木鱼声,笃,笃,笃,不紧不慢。海棠顺着窗缝望出去,西厢房廊下坐着一个消瘦的影子,穿半旧海青,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盘腿坐在蒲团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海棠去给老太太请安。请完安要走,老太太叫住她。
“你这两天往偏院跑?”
海棠站住了:“送过两回东西。”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没停,闭着眼说:“李慧兰那院子,你往后少去。她那个人,命硬。克人。”
海棠没接话。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心善,我知道。可这宅子里的事,不是心善就能管得了的。”
“是。”海棠应了一声,退了出来。
走到回廊拐角,她碰见李慧兰。李慧兰手里端着一只空碗,是素娟早上送粥的那只。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步远。
李慧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雨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小姐左眼角那颗痣,长得好。那是福痣。”
海棠点了点头:“谢姨奶奶。”
李慧兰没再说话,端着空碗从她身边走过去。海棠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常年拜佛熏出来的。
那天夜里,海棠坐在灯下给雨荷缝肚兜。素娟在旁边搓麻绳,忽然说:“少奶奶,我今天听翠儿说,太太要把偏院那株枯海棠刨了,种牡丹。”
海棠的针停了一下。
“李姨奶奶没说话。翠儿去问她,她说‘随太太的意’。”
海棠把针扎进布面,从底下穿上来,一针一针地缝。
“少奶奶,那株海棠枯了半边,可还有半边是活的。春天还开花呢。”
海棠没接话。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肚兜展开看了看,叠好搁在炕头。
窗外,木鱼声又响起来。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海棠听着那声音,慢慢阖上了眼。
第二天清早,海棠抱着雨荷往偏院那边走了一趟。偏院的门关着,可墙根底下那盆兰花还在,新换的土,叶子绿莹莹的。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株枯了半边的老海棠。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个小芽苞,在晨光里泛着青。
她没敲门,抱着雨荷转身回了屋。进门之前,她朝西厢院那边看了一眼。木鱼声没响,窗户纸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灯光。
那天夜里,木鱼声又响起来。海棠听着那声音,手搁在雨荷背上,轻轻拍着。雨荷睡着了,小脸朝着墙,呼吸细细的。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女界钟》,搁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权利者,人之所自有”几个字上,摸了一遍。
灯花炸了一声,火苗跳了跳,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