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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中棠 民国元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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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宇从石头上跳下来,在雪地里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棱上,棉裤撕了个口子,血渗出来洇红了裤腿。他顾不得疼,爬起来跳上车一甩鞭子,骡车吱吱嘎嘎地拐进岔道。
静莲庵的木门被拍得山响。开门的是个瘦削的老尼姑,法号静慧,穿一件灰扑扑的缁衣。她探身看了看车里的情形,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赶紧侧身让路。
庵堂不大,静慧把海棠安置在东边一间空房里。房里供着一尊缺了右手的观音像,断口处被香火熏得发黑。香炉里香灰积了半寸厚,地上铺着破旧的蒲团。连一条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吴妈把车上带的毡子铺在冰冷的草席上,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垫在毡子底下。海棠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呻吟声在空荡荡的禅房里回荡。
“我去镇上找接生婆!”楚宇拔脚就要往外跑。
静慧拦住他:“最近的接生婆在三十里外的李家集,这大雪天,人家不见得肯来。就算来了,少说也得三四个时辰。”
楚宇咬咬牙,冲到院子里解开青骢马的缰绳:“学堂医馆有个老先生姓柳,懂妇人科!我去请他!”他翻身上马,那马嘶鸣一声冲进了风雪里。
柳郎中从被窝里被拽出来,披着棉袄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楚宇的衣襟,另一只手抱着药箱。两个人一匹马,在风雪里赶了一个多时辰才到。禅房里已经点了长明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海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有粗重的喘息。血腥气和香火味搅在一起。
柳郎中洗手查看,眉头越皱越紧。他打开药箱翻了一遍又一遍:“剪刀都生锈了,没法用。”静慧翻遍了庵堂,最后在灶台底下寻出一把生了锈的裁纸刀。柳郎中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把小刀在油灯上烤了又烤。
“大少奶奶,使劲!”
海棠咬着牙,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汗把头发浸透了,贴在脸上。她的力气一点一点耗尽。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沉到底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黑山坳的山梁那边飘过来的:“丫头,忍着点。”
是爹。她猛地睁圆了眼,拼尽浑身气力从胸腔最底下扯出一声嘶喊。
晨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灰白灰白的。一声极细极弱的婴啼从她身下传来,哭声细弱,可它没断。
“是个小子……”吴妈又哭又笑,“就是……瘦了些……”
那孩子太小了,蜷在那里,皱巴巴的一团,皮肤红通通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海棠伸手,指尖碰到孩子脸颊的瞬间,那孩子的小手忽然攥住了她一根手指。五个指头,像小钩子一样勾着她的指节。柳郎中给孩子擦了身,用一块旧棉布包了,递到海棠怀里。海棠接过来贴在胸口。孩子很轻,可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口,一下一下的,弱弱的,可到底还在跳。
柳郎中洗手收拾药箱,动作很慢。收拾完转过身来,看了海棠怀里的孩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们:“外头冷,把孩子裹严实些。”推门走了出去。
吴妈把孩子裹严实,又往海棠身上搭了件棉袄。海棠把脸贴在孩子头顶上,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海棠虚弱得连坐都坐不住,吴妈和楚宇把她抬上车时,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怀里死死抱着孩子,谁伸手都不让碰。骡车走了整整两天才到城门口。
进了马家大院,消息比人先到。“大少奶奶在尼姑庵里头生的!”“接生的是个男郎中!成什么体统!”“那种地方阴气重……你看那孩子,瘦得跟猫一样……”风言风语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纸里透进来,吹遍了马家大院的角角落落。
马车刚停在二门口,马王氏就从上房出来了。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了车帘一眼,嘴角往下撇,没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海棠被吴妈和素娟搀着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浑身没一根骨头有劲。她抱着孩子往里走,经过上房门口时,听见马王氏在里头跟嬷嬷说话:“在那种地方生的孩子,能有什么好的?阴气太重。”海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吴妈扶着她胳膊,感觉到了——她的身子在抖。
最让海棠寒心的,是马老太太的态度。老太太院子里的佛堂门,从海棠回来那天起,就紧紧地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吴妈端着一碗热粥站在佛堂门口,轻轻叩了叩门:“老太太,大少奶奶想来看看您。”
里头沉默了很久,才传出老太太的声音,比平时慢,也比平时沉:“让她……好好养着吧。孩子也先别抱过来。”
吴妈应了声“是”,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老太太在里头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佛像听的:“我对不住那孩子啊。”
吴妈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吴妈给海棠送粥,放下碗要走,又停住,低声说:“老太太昨儿夜里把我叫去,问起李姨奶奶当年那个哥儿。我说那孩子生下来也是不看光的,活了三年。老太太没说话,让我出去了。今儿一早,佛堂的门就关了。”
海棠听了没说话,低头给安安喂奶。
次日清晨素娟去领炭火,管事翻开账本说大少奶奶份例今年减半。素娟争辩说刚生孩子屋里冷得很,管事只说四个字:“太太的意思。”素娟空手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海棠在屋里听见了,没出声,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从来没哭闹过,只有要吃奶时才发出几声细细的哼唧。吴妈抱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头明晃晃的,晒得孩子脸红扑扑的。他把脸朝着日头的方向,没眯眼。吴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眨眼。又从左边晃到右边,孩子眼珠一动不动。
吴妈把孩子抱进屋,轻轻放在摇篮里,站在旁边低头看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对着一盏灯、一束光、一只晃动的手做过任何一个“看”的动作。他睁着眼睛,可那眼睛是空的。
吴妈找到海棠时,海棠正坐在窗下缝一件小衣裳。吴妈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少奶奶,老奴有句话……这孩子,怕不是眼睛……”
海棠放下针线,走到摇篮旁边,低头看孩子。孩子醒着,眼睛睁着,黑漆漆的,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慢慢在孩子眼前晃动,左边到右边,又移回来。孩子眼珠没动。她把手指停在孩子眼前,停了好久,然后慢慢收回来,贴在胸口上。她没哭,只站在那里低头看摇篮里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叫老周套了车,抱着孩子去了东四牌楼同仁堂。坐堂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冯,把了脉翻了眼皮,又拿一根细银针在孩子眼前慢慢晃动,孩子眼珠一动不动。冯老先生放下银针:“再看看吧。孩子还小,兴许是发育得慢。”
海棠抱着孩子走出药铺,站在街边,日头明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低头看孩子,孩子安安静静地睡着,什么也不知道。
隔了半个月,她托人打听到西城有个专治小儿眼疾的刘郎中。她又抱着孩子去。刘郎中拿一根蜡烛在孩子眼前晃,孩子眼珠跟着声音转了转,可蜡烛到了眼前反而不看。刘郎中放下蜡烛,声音很轻:“这孩子不是眼睛看不见,是脑子看不见。”
海棠抱着孩子走出药铺,叫老周赶着骡车回家。那一夜她没睡,坐在摇篮旁边。孩子醒着,睁着眼睛,望着一片他看不见的黑暗。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他手指蜷了蜷,攥住了她的食指。
第三回,三小姐楚沫说起东交民巷德国医院有个德国大夫,专看疑难杂症。海棠把压箱底的一块银镯子兑了,抱着孩子跟楚沫一起去了。德国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孩子的心肺,又拿一支细小的电筒照了孩子的眼睛,然后对翻译说了一串德文。翻译顿了一下:“胎里带来的。没有办法。”又顿了顿,“这孩子往后怕是离不开人照看。”
德国大夫又说了句什么,翻译犹豫了一下:“大夫说,您还年轻,可以再要一个健康的。”
海棠抱着孩子站起来,对楚沫说:“走吧。”脚步很稳。
她抱着孩子走出德国医院,站在门口台阶上。日头偏西,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安安在她怀里睡着,小嘴微张,呼吸细细的。她转身往西走,没叫骡车。老周赶着车跟在后面喊了一声“大少奶奶”,她摆了摆手。
她抱着孩子,沿着西直门大街一直往西走。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孩子的包被上,她拿袖口拂了拂。走到西四牌楼拐角,她停住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老周赶着车跟在后面,见她回头,赶紧把车赶上来。海棠上了车,把孩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那个包被。
“回吧。”她说。
回到马家大院,天已经黑透了。她没有回自己屋,在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月亮挂在枝头。她听见自己屋里传来孩子细细的哭声,吴妈在哄,可孩子还是哭。她没有立刻进去,站在海棠树下,抱紧怀里的孩子,把脸贴在他柔软的头顶上,闭了眼。
从那以后,海棠的院子彻底冷清了。送饭的婆子把食盒往门口石阶上一搁,转身就走。可海棠反倒安生了,把孩子的摇篮放在自己床边,夜里只要孩子一哼唧,她就醒。她给孩子取名安安。平平安安的安安。
有一回雨荷蹲在摇篮旁边,伸手指头去碰安安的脸。安安睁着眼睛,没看她。雨荷回头仰着脸问海棠:“娘,弟弟怎么不看雨荷?”
海棠蹲下来,把雨荷的小手拢进掌心里:“弟弟累了。他闭着眼也能听见你。”
雨荷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转回去对着安安压低了声音:“弟弟,我是姐姐。我给你唱歌。”她唱起来,是海棠常哼的那支黑山坳山歌,调子苍苍凉凉的,从孩子嘴里唱出来却清清亮亮。安安的眼睛还望着上方,可他攥着襁褓边沿的小手慢慢松开了。
那天夜里雨荷唱完歌就睡着了。海棠把安安放进摇篮,盖好被子,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上有个针眼。她想起爹的手,常年采药,指节又粗又大,骨节上全是老茧和划痕。他教她认药的时候,就用那双手一根一根地指着药材:柴胡、地黄、甘草、黄芪、当归。如今爹不在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从最底层摸出那本《女界钟》,又从包袱里摸出那截海棠枝——从黑山坳带来的那截,插在院子里的那截已经活了,这截她一直留着。她把海棠枝和《女界钟》并排放着,一样硬,一样凉。然后走回摇篮旁边,把安安轻轻抱起来,贴在胸口。安安很轻,可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口,一下一下的,弱弱的,可到底还在跳。
“安安,”她轻声说,“不怕。娘在呢。”
她抱着安安重新坐回窗前。月光移了移,照在那株老海棠上,枝头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嫩叶子正一蓬一蓬地往外冒。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在夜风里荡出去又荡回来。她没动,怀里的安安在她臂弯里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她把手搭在他小小的后背上,感觉他的呼吸细细的,匀匀的。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安安的头顶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