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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雨荷 宣统元年秋 ...

  •   宣统元年秋,天凉得早。
      书房里,油灯的光昏黄地铺在桌面上。楚希把二叔马乐霖半年前寄来的那封信又抽了出来。信纸边角已经磨起了毛,折痕处裂了细缝,他用手指沿着那道缝慢慢压平,再折上,再展开,来回了好几回。信上写着讲武堂招生的事,说天津那边有新式操练、洋人教官、新式枪炮,学成了就是另一条路。他把信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讲武堂”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搁在书堆最上面。
      八月十四那夜,楚希是被人从书房叫回新房的。老太太让吴妈去传的话,只说了一句:“今儿中秋,一家子该团圆的,就团圆在一处。”吴妈把话说得婉转,可那意思是铁铸的。门帘落下,竹片哗啦响了一声。
      灯吹了之后的事,第二日下人们嘴里不说,眼皮底下都瞧得见——少奶奶清晨的洗脸水换了两回,头一回端进去是凉的,第二回端进去还是凉的,第三回素娟才瞧见少爷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领口的盘扣系错了一颗。素娟垂着眼退到廊柱子后头,心里替少奶奶揪了一把。
      之后半个月,楚希的脊背一直冲着海棠。夜里两个人隔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谁也不挨着谁。楚希睡得靠外,半边身子悬在床沿上,呼吸压得又轻又匀。海棠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帐顶的流苏穗子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眼睛酸了,再从头来。有一回她试着把脚往他那边伸一伸,隔着被子的边沿,脚尖刚碰到他的小腿肚,他整个身子就僵了一僵,往床沿又挪了半寸。海棠把脚缩回来,蜷着膝盖,脸埋进枕头里,没出声。
      九月里海棠连着几天早上犯恶心。素娟看在眼里,悄悄去请了吴妈。吴妈进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对素娟说:“去告诉厨房,少奶奶这几日肠胃弱,做些清淡的。”
      十月里天津来信,二叔的笔迹,信封上落了“北洋陆军讲武堂”的印。楚希拆开看了两遍,眉毛慢慢舒展开来。
      三天后,楚希从书房搬回了西厢。说是老太太发了话,讲武堂的事定了,临走前在家住一阵。
      腊月二十三祭灶,老太太把海棠叫到跟前,给她头发上插了一根白玉簪,簪身雕着并蒂莲。
      “楚希这孩子,性子是倔了些。”老太太摩挲着她手背,“等他在外头见了世面,就知道你的好了。你二叔乐霖前日从天津捎来信,说袁家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树大根深。咱们马家这棵大树,还得靠他在外头撑着呢。”
      楚希走的那天,天阴着。骡车停在二门口,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戴着一顶呢帽,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藤箱。海棠站在廊下送他,手里攥着那件刚缝好的夹袄,一直没递出去。楚希上了车,车夫吆喝了一声,骡车动了。他坐在车板上,背挺得直直的,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海棠站在原地,看着骡车出了二门,车轱辘碾过青砖的声响渐渐远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夹袄,袖口的针脚还露着线头,没来得及收。她把夹袄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回了屋。
      开了春,海棠早起又犯恶心。她坐在床沿上,手撑着炕沿,等那一阵翻涌过去。素娟端水进来,看见她脸色发白,把盆搁下就往外跑。
      吴妈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多问。
      “老太太让请大夫。”
      大夫是下午来的。隔着帐子,拿脉枕搁在手腕上,闭着眼捻了半晌胡子。睁开眼时,他点了点头。
      “恭喜,两个多月了。”
      海棠把手从脉枕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没说话,可指头在膝盖上按了按。两个多月了。算日子,是楚希走之前。她记得那夜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床被子,可后来被子不知怎么挪开了。
      吴妈送大夫出去。素娟进来,眼圈红红的,可嘴角是笑的。
      “少奶奶,老太太那边——”
      “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那株老海棠的叶子密匝匝的,绿得发亮。墙根底下那截海棠枝比旁边的杂草高出一截,枝条上挂着七八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扇合上。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抽屉拉开,从最里头摸出那个蓝布包。解开,里头是山土、银簪、怀表、《女界钟》,还有楚宇写的字纸。她把《女界钟》搁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权利者,人之所自有,而非人之所赋予”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她把册子合上,搁回布包里,系好。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新纸,铺在桌上。拿笔蘸了墨,在上头写了两个字。
      “自养。”
      这两个字她练了三个月。头一个月写得歪,第二个月稳了些,第三个月笔画都对了。如今写出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灯花忽然炸了一声,“啪”,火苗蹿高了一截。她低头看了看灯盏,灯芯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粒豆子。她没有剪。她看着那个疙瘩在灯芯上亮着,亮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
      她吹了灯,躺下去。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白白的一小块。她闭上眼,手搁在小腹上。
      第二天清早,老太太传话过来,请安免了,大夫请到屋里来。马王氏那边也传了话,说是既有了身子,院子里的活计不用做了,安心养着。
      海棠应了。可每天早起照样去正房门口站一会儿。站完了回来,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药柜上的账目她一样一样过,素娟拿回来的字纸她一张一张认。只是不再去偏院了。楚宇把字纸托素娟带出来,她认完了,把问题写在纸上,再托素娟带回去。
      五月里,海棠的肚子渐渐显了,害喜的劲儿过去了,一顿能吃两碗粥,脸颊也圆润了些。吴妈在一旁瞅着笑说少奶奶这一胎准是个小子,酸儿辣女,您不是顶爱吃酸的么?海棠笑笑没接话。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炕上,掌心贴着小腹,觉着里头有细微的动静,一下一下的。她把脸侧过去对着肚子轻声说:“你快点出来,娘等着你呢。”
      七月十四后半夜,海棠被一阵剧痛绞醒了。那痛从小腹底下钻出来,一阵赶一阵的,她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喊出声,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外滚,把枕巾洇得透湿。素娟吓得脸煞白赤脚就跑出去喊人。刘产婆来得快,吴妈也端着热水跟进来。马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外,隔着竹帘子喊:“海棠,别怕,女人都得过这一关。”
      海棠疼了一天一夜,嗓子早喊哑了。刘产婆让她咬一根干净木棍,木棍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牙印子。那痛从腰上往下坠,坠得她整个人像要散了架。有一阵疼上来的时候眼前发黑,什么都听不清了。她恍惚间想起爹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她想,要是就这么死了爹该多难受。不行,不能死。她咬紧了木棍拼出最后那点力气,刘产婆忽然惊叫一声:“胎位不正!孩子的脑袋朝上!”
      屋里一下子死静了。马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颤巍巍的:“刘妈,你接生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想法子!”刘产婆满头汗珠子往下滚,两只手在海棠肚子上推。推一下海棠疼得浑身抽搐,再推一下她觉得整个人要被劈成两半了。“少奶奶,用力!再使把劲!孩子的头转过来了!”海棠咬住木棍额上的青筋暴起来,力气一点一点耗尽了,眼前的物事开始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沉到底的时候,耳朵边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黑山坳的山梁那边飘过来的:“丫头,忍着点。”是爹。那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山里夜风的凉,也带着灶膛里柴火的暖。她想起小时候跟爹上山采药,走到脚底板起泡,爹蹲下来拿手给她揉脚,也是这么说的:“丫头,忍着点,翻过这座山就到了。”她猛地睁圆了眼,拼尽浑身气力从胸腔最底下扯出一声嘶喊——
      天将破晓,一声婴啼划破了黎明。那哭声嘹亮,憋足了吃奶的劲,从产房里冲出去撞在回廊柱子上。刘产婆抱着襁褓出来,脸上的汗还没擦净,可眉眼间全是笑:“恭喜老太太、太太,是位千金!白白胖胖的,足有六斤八两!”她凑近了半步压着声对马王氏说:“太太,小小姐生得俊,就是左眼角底下有颗小痣。老辈人讲,眼角挂痣娇俏,命里带着些说不清的缘分。”
      马王氏伸出两只手,刘产婆把襁褓递过去。她接过来抱了一抱,胳膊是硬的,肘弯那儿没托实,孩子在她怀里往下坠了一下,包被松了半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嘴抿了一抿,飞快地把襁褓转手递给旁边的素娟,掸了掸袖口。她掸了两下,平平地说了句:“先养着吧。”那三个字不冷不热。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顿住脚,回头望了一眼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开口问了一句:“是男是女?”
      刘产婆愣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回太太,是位千金。”
      马王氏“哦”了一声,再没回头。她抬脚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伸手从素娟怀里接过重孙女。她的手是暖的,胳膊弯弯地兜着,把孩子稳稳当当拢在臂弯里。“丫头也好,”老太太低头端详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命里有的,躲不掉。命里没的,求不来。”她抬头朝产房里望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圈椅上,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攥紧的小拳头。那拳头跟核桃那么大,五个指头细,可攥得死紧。
      海棠瘫在炕上,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听见那哭声,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把孩子抱过来。”她嗓子哑得像破锣。素娟把襁褓搁在她枕头边上。那孩子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可那双眼睛是亮的,黑漆漆的。她望着海棠,不哭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嘬着空气。海棠伸出手,指头还在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软软的,热乎乎的。她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一滴落在孩子的包被上。
      “雨荷。”她贴着孩子的耳朵轻轻喊了一声。这是公公马乐澄取的名字,他是在账房里得着的消息,头都没抬,拨着算盘珠子说了句:“雨打荷塘,倒也清雅。”海棠当时听了这四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可她不敢说。她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雨荷,”她把脸埋进襁褓边沿,“娘在呢。”孩子一只小手从包被里挣出来,攥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
      满月酒摆得冷清。席面拢共六桌,来的多是些远房亲眷。一个远房婶子抱着雨荷逗了两下,嘴一撇:“可惜是个丫头。不过头胎丫头不打紧,二胎准是小子。”旁边几个人忙不迭地应和。马王氏坐在主位上,脸上端着笑给客人布菜,嘴里说着“女儿也好,往后嫁人省心”,话是这么说的,可语气里的不甘长了耳朵的都听得出来。她给客人们斟茶的时候,手稳稳当当的,一滴都没洒出来,可那笑只在嘴角挂着,眼睛里一点没进去。
      只有马老太太把重孙女搂在怀里不肯松手,从妆匣里摸出一枚长命锁,纯银打制,锁面上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她亲手给孩子戴在脖子上:“戴着,保平安。这锁跟了我六十年,传给你了。”
      夜深席散,马老太太把海棠叫到里间。她从匣子深处取出一双红丝线编的手链,编的是蜈蚣结,每一扣都打得扎扎实实。“这东西辟邪。”她亲自套在雨荷细嫩的胳膊上,“当初我生头胎也是闺女,你太祖母给了这么一双。那孩子……没留住。”她没往下说,只轻轻拍了拍海棠的手背。
      海棠正要退出去,西厢院方向传来木鱼声。笃、笃、笃,不紧不慢的,一声接一声,在深夜里传得格外远。她站住脚,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三姨太太。”吴妈站在廊下,低声说,“从前唱戏的,进马家后生了个哥儿,五岁上出天花没救过来。打那以后就闭了门,青灯古佛,再没出过西厢院。”
      海棠没说话。木鱼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沉下去。
      回了屋,海棠把雨荷搁在炕上。孩子睡着了,小脸朝着墙,呼吸细细的。她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底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泼了一地,把老海棠的影子印在青砖地上,枝枝桠桠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雨荷睡得正沉,一只小手从包被里挣出来,攥着她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晚风吹过来,老海棠的枯枝响了几声,哗啦哗啦的。
      海棠在树底下站了很久。她把脸贴在雨荷柔软的头顶上,闻见那股热乎乎的奶腥味。孩子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温温的。
      “雨荷,”她贴着孩子的耳朵说,“你太姥爷那棵野海棠,石头压着也能活。你也能。”
      她没有哭。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进了屋,她把雨荷搁在炕上,挨着自己。孩子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没松。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拳头,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去。孩子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她躺下来,面朝孩子,手搁在孩子的小手上,闭上眼。窗外,那截海棠枝在月光里立着,枝头上那个小疙瘩已经开了,一朵小小的粉白的花,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生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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