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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狐狸 入冬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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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安济堂的病人多了,陈来顺每天从早忙到晚,阿九来得少了,但每次来,都是下午将要收摊的时候,搭把手收拾药台,或者把他没来得及整理的脉案归好。
他问她,你懂分类?
她说,看了这么久,大概懂了。
他翻了翻她整理的,一点错没有,反而比他自己整理得清楚,他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以后这活儿就交给你了。"
阿九说:"你给工钱?"
陈来顺愣了一下,说:"……给,给多少?"
阿九想了想,说:"一碗豆腐脑"
陈来顺说:"镇上没有卖豆腐脑的,我爹的摊子早收了。"
"那欠着。"
陈来顺失笑,说行,欠着。
这就成了默契,阿九每隔三五天来一次,帮他理脉案,有时候也在旁边坐着看他问诊,偶尔说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不说话。陈来顺也不催她,该干嘛干嘛,多了个人在,反而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了。
那天下了一天的雪,病人少,两人早早收了摊,陈来顺泡了茶,两人坐着喝,一时没话说,就听外头雪落的声音。
陈来顺忽然说:"我跟你讲个事。"
阿九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我以前在山里捡到过一只狐狸。"他说,"被陷阱夹了,前腿的伤不算轻。我给它包了,放了它,以为就这样了。但那只狐狸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九没动,只是手里的茶杯轻轻顿了一下。
陈来顺没注意,继续说:"就是那么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奇不奇怪,一只狐狸的眼神,我记了十几年。"
"什么样的眼神?"阿九问,声音很平。
"平静的,"他想了想,"像是把你看穿了,但不是那种让你难受的穿透,是……认可。就好像它看了你,然后告诉你,你是个好人。"他停了一下,笑了笑,"你说一只狐狸,能懂什么好人坏人。"
阿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说:"狐狸懂什么。"
"我觉得它懂。"陈来顺说,语气很认真,"我那时候刚开始学医,学得一塌糊涂,旁人都觉得我不是那块料。那只狐狸看我的眼神,是我那阵子收到过的最像样的鼓励。你说可笑不可笑。"
阿九没说可笑,也没说不可笑,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说:"它当时在想什么,你不一定猜得准。"
"猜不准。"陈来顺点头,"但我觉得那眼神是真的,不是我自己骗自己。"
阿九盯着茶杯,杯底的茶叶沉了一小撮,她转了转杯子,说:"你傻。"
"傻?"
"一个人,靠一只狐狸的眼神撑了十几年,"她说,"傻。"
陈来顺笑了,不以为意,说:"那又怎样,管用就行。"
阿九没再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积在枫树枝上,压弯了一截,又弹起来,把雪抖落一地。
她想起那天在山里,她趴在岩石边,前腿疼,冷,又饿,以为要死在那里了。那个少年蹲下来,把陷阱掰开,撕了自己袖子替她包扎,又掏出半块饼子放到她嘴边。
她没吃那饼子,不是不饿,是不想欠他太多。
后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冲她摆手,笑。
她当时在想什么,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大概是,这个人,心里是干净的。大概是,这样的人,应该好好的。大概也有一点点是,我记住你了。
"你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
她停了一下。
陈来顺等着。
"但那眼神是真的。"阿九说,"它当时确实觉得你是好人。"
陈来顺一愣,转头看她,问:"你怎么知道?"
阿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说:"猜的。狐狸大概都这样想。"
陈来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追问,重新看向窗外,说:"希望如此。"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各喝各的茶。
屋子很暖,外头雪声细碎。
阿九想,她说"它当时确实觉得你是好人",不是猜的,是真的,因为她就是那只狐狸。
但她没解释,陈来顺也没再问。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这样搁着,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