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有狐》爱多米

3、出岔子 那件事说起

　　那件事说起来，阿九自己也觉得是失手。
　　镇西头有户姓吴的人家，父亲早逝，母亲拉扯三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才五岁。那年入冬早，吴家的炉子坏了，母亲去外头找人修，三个孩子缩在被子里，最小的那个开始发热。
　　阿九路过，听见哭声，进去看了一眼。
　　她会一点医，不精，但简单的发热压得住。她替孩子退了热，又顺手把炉子修了——这个用了术法，快，不留痕迹，本来没什么问题。
　　但她忘了一件事。
　　那个最小的孩子，退热之后睁开眼，正好看见她。
　　五岁的孩子，眼睛干净，什么都往里装。他看着阿九，说："姐姐，你耳朵上有毛。"
　　阿九伸手一摸，尾巴收得急，耳朵没来得及——她慌乱了那么一瞬，术法就没压住，炉子修好的方式太过奇怪，火苗颜色不对，蓝的，烧了半柱香才变回正常的橘红。
　　孩子的娘回来，看见蓝火，当场跪下来拜了三拜，说是灶神显灵。
　　这事传出去，整条街都在说灶神显灵，后来传成了枫林里的神仙下山积德，再后来传成了有仙人在镇里行走，镇上人开始各种设香案拜。
　　阿九躲在枫林里，捂着脸，觉得丢人。
　　更麻烦的是——陈来顺听说了。
　　他本来只是好奇，顺着传言去查，越查越觉得不是灶神，蓝色火焰的记录他在残册里见过，是妖术的痕迹，不是神迹。他不信神，信的是眼见为实，于是开始认真调查镇里是否有妖。
　　阿九知道他在查，有点头疼。
　　她思量了一下，决定把这件事引开。
　　那天陈来顺来枫林边找她，说："我查到一点东西，你在枫林住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镇里最近有妖在活动，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妖？"
　　阿九看着他，表情平静，说："知道。"
　　陈来顺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什么妖？"
　　阿九想了想，说："水妖。住在镇南的井里。"
　　陈来顺："井里？"
　　"嗯。"阿九面不改色，"偶尔出来，专挑落单的人。"
　　陈来顺立刻掏出随身带的小册子，要记，"那这水妖……好不好对付？"
　　阿九说："难说。它最怕桃木，但镇南那条街没有桃树，所以它一直没被发现。"
　　陈来顺奋笔疾书，记完抬头，又问："那那天吴家的蓝火，也是这水妖搞的？"
　　阿九顿了一下，说："对。"
　　陈来顺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所以水妖也会修炉子……"
　　阿九："……"
　　"而且还给孩子退热？"
　　阿九："……水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做好事。"
　　陈来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东西，缓缓说："这水妖，听起来挺……善良的。"
　　阿九沉默了一下，说："你去镇南查吧，仔细查，应该能查出东西。"
　　陈来顺收起册子，很认真地说了声"多谢"，转身要去镇南。
　　走了两步，回头，说："你帮我留意着点，有消息来告诉我。"
　　阿九："……好。"
　　她目送他往镇南走去，脚步很快，充满干劲。
　　然后她在枫林边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深呼吸。
　　镇南没有井，就算有井，井里也没有水妖，陈来顺会查到什么？大概会查到一口用来储粮的枯井，里面有半窝老鼠。
　　但她也没骗他——就当给他找点事做，省得查到她这里来。
　　接下来三天，陈来顺每天去镇南，每天回来跟她报告进展。
　　第一天："查到了一口枯井，附近住的老人说，三十年前这里有个水塘，后来填了。"
　　阿九："嗯，水妖大概是那时候迁走的。"
　　第二天："我找到一个老猎人，他说他年轻时在镇南见过一条蓝色的大鱼，足有一人长。"
　　阿九："嗯，那就是它了。"
　　第三天，陈来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桃树枝，说："我从镇北砍的，拿来备用。"
　　阿九看着那束桃树枝，忍住没笑，点头说："有备无患，放心。"
　　第四天，陈来顺没来。
　　第五天，陈来顺来了，神情有点奇怪，在枫林边站了一会儿，说："我问了镇上几个老人，他们说……镇南从来没有过水塘，那口枯井是十年前挖的，挖来种树没种成，就这么搁着了。"
　　阿九没说话。
　　陈来顺看着她，说："那水妖的事……"
　　"我记错了。"阿九说，"枫林住久了，东南西北有时候分不清。"
　　陈来顺沉默地看了她很长时间。
　　阿九回视，神情坦然。
　　最后陈来顺叹了口气，把那束桃树枝靠在枫树上，说："行，那那天吴家的事，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阿九心里咯噔了一下，说："我说是水妖。"
　　"嗯。"陈来顺说，"水妖。"
　　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阿九觉得，他大概是不信了。
　　不过他没再查，把那束桃树枝留在枫树下，也没拿走，像是无声地搁置了这件事。
　　阿九盯着那束桃树枝看了一会儿，想，他大概只是暂时搁置。
　　她得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