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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蝴蝶飞走了 每个人心里 ...


  •   枣缘镇不只有枣树。

      镇上有一棵经历了几百年光阴的大榕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孩子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粗大的树枝下绑着两根粗绳,绳下端系着一块木板,风一吹就轻轻晃。

      那是镇上唯一的秋千。

      徐悦放学以后总要去坐一会儿。不是秋千有多好玩,是走到那里的时候,刚好想坐一会儿。

      那天她远远就看见秋千上坐着人。是赵学文。他头发卷得像一窝麻雀,后脑勺上永远翘着一撮,按下去又弹起来。他正仰着头跟陈洁慧说话,手在空中比划,像在画一幅很大很大的画。

      陈洁慧站在秋千旁边,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红领巾被风吹起来,摇着长长的尾巴。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我爷爷说,当年鬼子进村,他第一个就冲出来了!”赵学文从秋千上跳下来,拍拍胸脯,手指着树身一处,“你们看,这还有弹痕!旁边是我奶奶特意标出来的!”

      徐悦凑过去看。树身上果然有一块疤痕,像结了特别的痂。疤痕下方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老头战功”。

      “上回我看见你爷爷扛着一袋稻谷,”陈洁慧说,“满满一袋,走路带风。厉害厉害,不愧是抗日英雄。”

      赵学文顿时感到脸上有光,嘿嘿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他门牙有点大,笑起来像兔子。

      “谬赞谬赞!”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赵学文!你个小赤佬!”

      赵大爷火急火燎赶过来,人还没到跟前,手已经伸出来了。一把拽住赵学文的耳朵,拧了半圈。

      赵学文疼得呲牙咧嘴,踮起脚尖顺着他的手劲歪过去:“爷爷爷爷爷爷——疼疼疼——”

      “去他娘的,你在学校又给我惹事了?”

      “自己人你都不信!”赵学文愤愤不平,耳朵还捏在人家手里,气势已经矮了大半截,“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赵大爷松开手:“那你说说,在学校为什么把潇潇弄哭了?还不止一次。”

      赵学文揉着耳朵,脖子梗着,像一只不服气的小公鸡。

      “她伤害了我最爱的女人。”

      徐悦和陈洁慧同时看向他。

      赵学文被两双眼睛盯着,脖子梗得更硬了:“我只是拿走了她的一块牛肉干。那牛肉干又不好吃。”

      “狗屁。你才几岁,还最爱的女人。”赵大爷伸手又要揪他耳朵,“走走走,和人家道歉去。”

      “我是认真的。”赵学文往后退了一步,神情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把徐悦吓了一跳。

      赵大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把榕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说说说,你喜欢谁?”

      赵学文的脸腾地红了。

      他的眼睛开始到处乱瞟——看树,看地,看天上的鸟,看陈洁慧的鞋尖,看徐悦的书包带子。就是不看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我喜欢……喜欢……”

      硬是没说出一个字。

      陈洁慧忽然开口了。

      “赵爷爷,赵学文在学校可勤快了。经常找我问数学问题,还帮我打水。”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徐悦看见赵学文的脸更红了,但这次他没有低头。

      徐悦立刻接上去:“对对对!赵学文上课都不睡觉了。有一回我瞧见他看课外书,看的竟然是《巴黎圣母心》!”

      赵大爷不懂什么《巴黎圣母心》,但气氛到了。他哈哈大笑,伸出大手摸了把赵学文的头。赵学文的卷发被揉成一团,更像麻雀窝了。

      “行行行,不说拉倒。”赵大爷扛起锄头,左踏一步右踏一步,大摇大摆往巷子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放学早点回来!你奶奶炖了排骨!”

      脚步声远去了。

      榕树下安静下来。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秋千上,落在三个孩子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赵学文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看看陈洁慧,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洁慧。”

      “嗯。”

      “明天星期六。我去你家找你,你教我做题好不好?”

      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刚好路过张大叔的小卖部,我给你买辣条吃。”

      陈洁慧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安静的、像水面反光的亮。

      “好。那你一定要来。”

      赵学文用力点头,点得头发都飞起来了。

      徐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有一点点想扇赵学文巴掌的冲动,又有一点点想笑。

      她没扇,也没笑。她转过头去看榕树。

      一只白色蝴蝶落在树丫上。翅膀轻轻翕动着,像一艘小船停泊靠岸。阳光穿过它的翅膀,变成半透明的,像外婆糊窗的油纸。

      她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它什么时候会飞走呢。

      风来了。蝴蝶的翅膀颤了颤,然后离开了树丫。它飞得很慢,一上一下的,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牵着线。飞过秋千,飞过三个孩子的头顶,飞过榕树垂下来的气根,往枣林的方向去了。

      徐悦一直看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白色的点。

      消失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张大叔的小卖部。

      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临街的一间屋子。卷帘门拉开半截,门口摆着冰柜,冰柜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张大叔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他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看见三个孩子走过来,把蒲扇往肚子上一拍。

      “放学了?”

      “放学了!”赵学文一屁股坐在冰柜旁边的塑料凳上,“张大叔,有没有新来的碟片?”

      “有。《奥特曼》新出了几集。”

      “真的?!”赵学文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泰罗还是雷欧?”

      “泰罗。昨天刚到。”

      赵学文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徐悦已经习惯了。每次小卖部来新碟片,赵学文都是这个反应。

      赵学文趴在冰柜上,脸贴着玻璃往里看。

      “张大叔,你这冰柜里怎么没有红油麦片了?彩虹糖也没了?我妹过年回来要吃。”

      “你妹过年才回来,还早着呢。”张大叔用蒲扇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爸妈今年过年回不回?”

      “不知道。”赵学文摸摸后脑勺,“他们不回我妹也得回。她想吃彩虹糖想了一年了。”

      张大叔哼了一声,没再问了。

      赵学文又趴回冰柜上,鼻子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平面。“张大叔,我跟你讲,绿舌头最好多进一点,小布丁也行。康师傅和统一差了点,太贵,小孩买不起。红油麦片是真的好吃,彩虹糖我妹和洁慧都喜欢吃……”

      他掰着手指头数,认真得像在开董事会。

      张大叔把蒲扇往躺椅上一拍:“真当小卖部你家开的?要买就买,不买说个屁!”

      赵学文见势不妙,跳起来就往门外跑。

      “小老头你别不识好歹!你把店给我,以后我挣的钱都是用来孝敬您的!”

      “等你有出息,我土都快埋到脖子了。”

      “那你现在掏钱!”赵学文站在门外的太阳地里,头发被照得发亮,“我在村口开第二家小卖部,然后就有第三家第四家,开遍全中国!”

      张大叔抄起脚边的扫帚追出去。

      赵学文撒腿就跑,人字拖啪嗒啪嗒拍打地面。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等等等等!我人字拖跑掉了!在你那边,你帮我踢过来呗!”

      张大叔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有一只蓝色人字拖。他用扫帚把拖鞋拨了一下,拖鞋转了个圈,没动。

      “你自己来拿。”

      “你别动!小事小事,我自己来!”

      赵学文单脚跳回来,蹲下身捡拖鞋。就在他蹲下的那一瞬间,张大叔的扫帚落在他屁股上。不重,但很响。

      啪。

      “哎哟!”

      赵学文捂着屁股跳开,拖鞋也来不及穿,单脚蹦着逃出去老远。

      徐悦坐在冰柜旁边的阴影里,舔着一根绿舌头冰棍。这是张大叔刚才从冰柜里拿出来递给她的,没收钱。她舔得很慢,冰棍化了就吸一口,甜丝丝的。

      “这才是真正的老头战功。”她含含糊糊地说。

      陈洁慧站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吃着一包辣条。她用包装袋捏住辣条,只露出一个头,慢慢咬。

      徐悦看着她吃辣条,想起赵学文说过的话。赵学文说,陈洁慧吃辣条像中古世纪喝茶的少女。她不知道中古世纪是什么,但觉得这个比方很好。好到她有点羡慕。不是羡慕陈洁慧,是羡慕赵学文能想出这样的比方。

      她舔了一口冰棍。冰棍化了,滴在手指上,黏黏的。

      这已经不是赵学文第一次打张大叔小卖部的主意了。

      全镇人都知道,张大叔是酒桌上的扛把子。前几年董家办乔迁宴,酒过三巡,一桌的男人们醉得迷迷糊糊,趴在桌上像一条条毛毛虫。唯独张大叔喝完精神抖擞,麻溜地帮女人们收拾碗筷。最后一个个把男人们送回家,帮他们脱了鞋,盖好被子,带上门。

      人人都说张大叔千杯不醉。

      但只有赵学文知道不是。

      那是前年夏天的事。赵学文晚上溜到小卖部门口,蹲在柜台下面,等着偷辣条。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月亮从屋顶这头移到了那头。

      张大叔回来了。他刚从酒席上下来,走路有点慢,但很稳。他走到门口的躺椅边,坐下来,没进屋。

      赵学文屏住呼吸。

      张大叔坐了很久。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对面的屋顶。屋顶上有只野猫蹲着,尾巴慢慢甩。

      然后他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赵学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着。说着说着,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很轻。比天上的云还要轻。

      不是千杯不醉。

      是千杯不解。

      赵学文蹲在柜台下面,腿麻了也不敢动。他看着张大叔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走进小卖部。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把月光关在外面。

      那天晚上,赵学文没有偷辣条。

      他一个人走回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鞋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啪嗒啪嗒响。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

      黑漆漆的。只有冰柜的电源灯亮着,一小点红色,像一颗很远很远的星星。

      傍晚,徐悦回到家。

      院子里,外公坐在门槛上剥豆角。豆角掰断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掰断一根根绿色的手指。她蹲到他旁边,帮他剥。

      外公脸上的褶皱很深,一层一层,像夏天抓紧又松开的衣角。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数学考了多少?”

      “……六十一。”

      外公嘿嘿笑了两声,把一颗剥好的豆角丢进盆里。“及格了,不错。”

      徐悦没说话。她想起压在香炉下的那一块钱,心想神仙还是讲信用的。说及格就及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豆角剥完了。外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悦悦。”

      “嗯?”

      “你妈来电话了。说过年可能回来。”

      徐悦手里的豆角掉了一颗。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掌心里。豆角硬硬的,两头尖尖的,像一枚绿色的枣核。

      “真的吗?”

      “真的。”

      厨房里,外婆的锅铲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徐悦把豆角放进盆里。盆里的豆角堆成一座小山,绿油油的。她盯着那座小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抹橙红色,像枣子熟透的颜色。头顶的燕子窝空着,燕子还没回来。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豆角。拿出来,对着天光看。

      两头尖尖的。像枣核。像小船。

      她把豆角放回口袋。

      妈妈说过年回来。过年还有好几个月。但她说没关系。她可以等。

      她最会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蝴蝶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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