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枣 徐悦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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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的人离开小镇，走向远方，像一颗颗蒲公英的种子，飞向云端，飞到不知名的角落，在某一天生根发芽，招惹了满山的花。
记忆中的画面如同山谷，细语化成回声，重复一遍又一遍。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滴拍打在窗台，发出像麻雀一股脑撞倒才会有的沉闷，留下窗内无论如何也擦不去的痕迹。雨越下越大，哗啦啦哗啦啦，又像是那年秋天，赶在日落之前，发出用长棍敲打枣树才会有的清脆，枣子就这样哗啦啦掉下来。
徐悦掂了掂手里的麻袋，仰起头：“外公，够了够了！”
可他依然在用长棍晃动着树枝，有些落在一旁的箩筐，有些跌在瓦顶，几颗枣滚近她的鞋尖，徐悦轻轻拾起。
他脸上的褶皱越来越深，一层一层，像燥热的夏天抓紧又松开的衣角。
“莫急，小娃，收多点给你妈妈寄过去，在大城市都吃不到这些甜枣哩！你妈妈就好这一口！”
我的妈妈和我一样出生在偏僻的小镇，小镇叫枣缘镇。据说小镇的名字是几百年前逃难的人南下，本以为会客死他乡，朦胧间眼前出现了一棵枣树，接着他又发现了第二棵，于是有了两棵三棵甚至更多。等走到第两千一百三十棵枣树前的时候，逃难的人这次猛地拍了脑袋——这他娘的原来是块枣林！
就像是案板上死路一条濒危的鱼，屠夫咂咂嘴，在刀快要落下去的那一刻，鱼突然奋力弹跳起身，跳进另一边买菜阿姨的篮子里。买菜阿姨走出菜市场，路过理发店，路过水果摊，路过小区门口。阿姨悄咪咪聊了一会儿天，可惜小鱼听不懂。菜篮摇摇晃晃，阿姨又出发了。前面是一座石板桥，哗啦啦哗啦啦，桥下是一条流淌的河！鱼又弹跳起身，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河面星光闪闪，它向着光的方向摆动鱼尾，最后竟游进了蔚蓝的大海。
小鱼永远也忘不了那条河。在河的游途中，它结识了同它一样的鱼，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鱼种。鱼和鱼又繁衍出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鱼。
那条河也有个名字——绿衫河。河上有座桥叫泪诀桥。当然，倒退到几千年前，名字也有源头。
桥的前身为燕归桥。相传古时有一对恋人，北方的枫叶如火，像出嫁的喜服。枫叶吓走了燕子。男人对女人发誓：“从今往后，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不会是孑然一人。”
可说完，待南方第一颗枣熟透，男人便骑上骏马，快马扬鞭朝东边去了。
女人没日没夜地哭，撕破了绿衣衫当帕子。一日走出家门，拧了把绿衣衫，哗啦啦哗啦啦——原是泪水化作潺潺的河水，河水朝东边流去。
我的妈妈也是一个爱哭的女人。
外婆总和我说，爸爸不在，妈妈很辛苦，要多陪陪她。或许是我过于迟钝，我只是抱着她，就好像是她抱着我。她哭得很轻，泪水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一样大，却没有和我一样大的鼻涕泡。
爸爸是一个老实人。
这是外婆说的。外婆还说，妈妈在城里打工的时候，厂里有人看上她，妈妈没答应，那个人就处处针对她。爸爸保护不了妈妈，又不会和人吵架，只能带她回枣缘镇。
后来爸爸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但他不吸烟。外婆说，是因为怕妈妈不喜欢。
我记得爸爸喝酒的时候会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笑，像水烧开前冒的小泡。他笑着笑着就把我抱起来，说“小娃莫哭”。其实我根本没哭。我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为什么大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有一回我睡醒，他说他能看见我的梦。他问我是不是想吃卤鸡腿了。我点头。他的肩膀动了动，从身后变出一个卤鸡腿。那天晚上我真的梦见自己在星空下吃鸡腿，旁边是爸爸妈妈还有外公外婆，他们也都有鸡腿吃。
后来我生了一场病，梦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卤鸡腿。等我的病好了，爸爸已经埋进了后山。
那是冬天的事。
妈妈没有哭。她把最后那点行李收拾好，跟着爸爸的魂去流浪了——外婆是这样说的。我不懂什么叫“跟着魂去流浪”，我只知道桌台上多了一个红色发箍，发箍下压着一沓钱，有红的绿的，不知道有多少。
我不在乎。
但足以够我痛哭一顿冒鼻涕泡了。
外婆对我说：“等你上了大学就可以找她了。”
我用力点点头，仿佛是要赴汤蹈火，上山下海。
头顶，一辆飞机飞过，轻盈地宛如归家的燕子。
这样想着想着，长大好难，我已经五年级了，我怎么才五年级。
心里好像住着一位小大人，轻飘飘又沉甸甸。
说来也真是奇怪，这里的房屋多少，这里的纷纷扰扰，这里的车水马龙。我知道哪棵树下摘的枣子最甜，知道哪片草地看的萤火虫最亮，知道哪卖的动画卡片最便宜。
我知道这里的一切，因为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家乡，我有爱我的外公外婆。我想我的爸爸，可惜他前几年走了，埋进了后山，立了墓。我想我的妈妈，可惜她也走了。我期待她能像燕子一样回来，但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小鱼能顺着河流游向大海。我不知道那些离开的人，要翻过几座大山，要淋湿几次雨，跨越多少个季节才能回来。
我躺在草地上，数了无数遍星星，也就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