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铁轨上的画 小秘密 ...
-
后山的铁路在六年前就荒废了。
铁轨还在,锈迹斑斑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枕木间的碎石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缝隙里长出野草,高的能没过徐悦的膝盖。她每次来都要先拨开草,才能找到下脚的地方。
徐悦喜欢这里。
不是喜欢铁路本身,是喜欢这里没有人。镇上的人很少来后山——后山除了铁路就是坟,没什么好玩的。可徐悦觉得后山很好。安静,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铁路两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很小,凑近了看,花瓣上的纹路清清楚楚。
她有一个固定的位置。铁轨拐弯处有块石头,刚好够一个人坐,边角被磨圆了,坐着不硌。坐在那里能看见枣缘镇的全貌——东边的枣林,西边的大榕树,中间那片灰扑扑的屋顶,还有更远处绿衫河细细的一条线。傍晚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整个镇子像被罩在一层薄纱里。
她每次来,都先在那块石头上坐一会儿。
今天她没有带麻袋。是从学校直接走上来的,书包还背在身上,里面装着数学课本和那张六十一分的卷子。卷子已经让外公签过字了——外公在分数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加油”。字很大,把卷子上的空白都快占满了。
她在石头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山下的镇子安安静静的,有人在田埂上走,远远看去比蚂蚁还小。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沿着铁轨往前走。
铁轨上有很多她画过的画。
有的已经模糊了。雨水冲过,太阳晒过,石头的颜色淡了,线条糊成一团。有的还很清楚——一个圆脸的太阳,一朵五瓣的花,一棵歪歪扭扭的枣树。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条重新描了一遍。石头是凉的,指尖磨得有点疼。
这些画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大概是父亲死后。
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三天。醒来以后家里少了一个人,她的名字从徐月改成了徐悦。大师说改了名字阎王爷就找不着了。她不懂这些,只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画写新名字的时候发现,“悦”比“月”多了好几笔。
外公夸她脑瓜子和眼睛转得一样快。她说,月亮缺了一块,现在补上了。外公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有老茧,还有葱花味。
病好以后,外婆不让她出门。她躺在床上看窗外,看燕子飞来飞去,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有一天傍晚趁外婆不注意,偷偷溜出来,一口气跑到后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铁路早就荒了,没有火车会经过。但她就是想来看看。
后来就经常来了。
来一次就在铁轨上画一幅画。画太阳,画花,画枣树,画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她不画脸,只画轮廓。画完了就坐在石头上看山下的镇子,看到炊烟散了才往回走。
下一次来,上次画的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没关系。再画一幅就是了。
今天她想画点不一样的。
她蹲下来,挑了块扁平的石头,嵌在铁轨和枕木之间,表面比别的石头光滑。她用石头当笔,一笔一画地画。
画了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没有脸,矮的那个扎着马尾。高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用线条勾了一个圈。矮的人仰着头,伸着手。
是卤鸡腿。
那是她小时候的事。有一回她睡醒,父亲说能看见她的梦,问她是不是想吃卤鸡腿。她点头。父亲从身后变出一个卤鸡腿。她高兴了一整天。后来那件事过去很久了,父亲也走了好几年了,但她每次想起,都觉得卤鸡腿的香味还在鼻子跟前。
画完了。她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沿着铁轨继续往前走。
铁路尽头是一座坟。
碑上刻着:徐志烈之墓。
坟前很干净。外婆每隔一阵子就来拔草,说不能让坟头长草,长草了说明后人没出息。外公来的次数少,但每次来都会带一小瓶酒,坐在坟前倒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洒在土里,也不说话,喝完就走。
徐悦来得最勤。不拔草,也不带酒。就坐在坟前面的石头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爸。”
她蹲下来,把卷子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开,用小石子压住四个角。
“我考及格了。外公给我画了个圈。”
风吹过来,卷子哗啦啦响。她用手按住。
“我妈打电话回来了,说过年可能回来。”
她停了一下。
“我给她攒了好多枣核。等她回来给她看。都是外公打的枣,她都错过了。”
她又说了一些话。说外婆做了新棉鞋,说赵学文被张大叔追着打,说大榕树上的蝴蝶飞走了。说完以后,她把卷子收起来放回书包里。
“那我下次再来。”
下山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边,橙红色的光铺在铁轨上,把锈迹也染得好看了些。路边的野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有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
徐悦走到拐弯处,又看了一眼那幅新画的画。两个石头刻出来的轮廓,在傍晚的光里镀了一层金边。高的那个,矮的那个,中间一个圆。
下次来大概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没关系。她可以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