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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曜锦在竹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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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锦在竹林里坐了不到半壶茶的工夫,便有人寻来了。
来的是他师伯门下的一个小仙童,跑得气喘吁吁,见了他就喊:“曜锦师兄!师伯让你去一趟,说有要事商议!”
曜锦放下酒壶,心里咯噔了一下。师伯素来不大管他们师兄妹的闲事,一旦传话,多半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不敢耽搁,整了整衣襟便往师伯的洞府去了。
洞府里檀香袅袅,师伯端坐在上首,见他来了,将手里一卷玉简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曜锦接过一瞧,脸色渐渐变了。
玉简上记的是近日八荒六合的异动,先是东海的潮汐乱了时序,提前涨了三天;再是北冰原的极光这几夜忽明忽暗,隐隐透着血色;最怪的是辛界那头,老妖尊卸位不过几日,底下的几个附属小界便接连闹出了几桩不大不小的乱子,虽都被压了下去,可凑在一块儿看,总透着一股不对劲。
“师伯的意思是……”曜锦抬起头。
“辛界新主根基未稳,底下有人按捺不住了。”师伯捋了捋胡须,语气不疾不徐,“礼麟那孩子,我见过一面,是个有心性的。可他上位太快,压不住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这几桩乱子瞧着不大,却是试探。试探他这新主,究竟是软柿子还是硬茬子。”
曜锦皱眉:“那与咱们何干?”
师伯看了他一眼:“你师妹昨日在宴上当众刺了他一句‘庶子得位不正,费了不少心思手段’,这话如今传得八荒都是。有人拿这话做文章,说鹤怨神君背后站着仙庭,对辛界新主不满已久。”
曜锦腾地站起来:“这是胡扯!师妹那日就是嘴快——”
“我知道是嘴快。”师伯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可旁人不知道。如今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仙庭要借机敲打辛界。礼麟若压不住底下的乱子,这传言便会被坐实;他若压住了,也免不了被人说是仙庭施压才平的事。里外不是人。”
曜锦冷静下来,琢磨了片刻:“那师伯的意思是,让师妹去把这话圆回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师伯点了点头,“让她去辛界走一趟,当着众仙的面跟礼麟把话说开,最好再帮他把那几桩乱子平一平。仙庭的人帮辛界新主稳了位子,谣言不攻自破。”
曜锦沉默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师伯,师妹那个性子,您也知道。她若知道要主动去帮礼麟,怕是……”
师伯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帖子,推过来:“辛界那边已经递了帖子来,请鹤怨神君赴宴,说是为昨日宴上的唐突赔礼。你把这帖子带给她,去不去,她自己定。”
曜锦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师伯,这帖子……怎么像早就备好的?”
师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接话。
曜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悟了:“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师伯放下茶盏,笑了一声:“曜锦啊,你当你师伯这几千年是白活的?辛界老妖尊卸位之前,便来我这儿透过口风,说新主年少,怕压不住场面,让我照应一二。我应了。如今不过是按着当初的约定走罢了。”
曜锦无言以对,揣着帖子出了洞府。
他在半道上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好跟师妹开口。正琢磨着怎么措辞,一抬头,便看见邓夭从榴花林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兜子榴果肉,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刚吃完的模样。
“师兄?”邓夭见他站在路中间发呆,走过来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曜锦下意识把帖子往袖子里一塞:“没什么。”
邓夭眯了眯眼:“你藏什么了?”
“没藏。”
“师兄,你撒谎的时候左耳朵会动。”
曜锦一把捂住左耳,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不打自招,只得把帖子从袖中抽出来,老老实实递过去:“师伯给的,辛界送来的帖子,请你去赴宴赔礼。”
邓夭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赔礼?他赔什么礼?昨日在我这儿蹲着剥了半天果子,我吃撑了都没让他赔。”
曜锦一噎。
他发现自己师妹关注的重点好像不太对,只得把师伯那番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说到“外头传仙庭要敲打辛界”的时候,邓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说到“让你去帮他把乱子平一平”的时候,她倒没急着反驳,只是捏着帖子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师伯的意思是,我不光要去吃这顿饭,还得帮他干活?”
“师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邓夭把帖子合上,在手里拍了拍,忽然笑了一声:“行啊,去就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把辛界所有口味的榴花酿都给我备一坛。”邓夭把帖子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往自己屋子走,边走边道,“还有,跟师伯说,这趟差事算我出的力,年底的份例得给我加三成。”
曜锦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师妹脚步轻快地走了,一时竟分不清她到底是被师伯说动了,还是单纯冲着榴花酿去的。
他摇了摇头,认命地回去复命。
邓夭回到屋里,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坐下来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她方才在师兄面前表现得轻松,可心里头门儿清。师伯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让她去给礼麟撑场子。她昨日当众刺了他那一句,如今要她当众再把话圆回来,这脸打得啪啪的。
可她转念一想,礼麟那人,昨日蹲在地上给她剥果子,剥得指甲缝都红了,也没见他有半分不情愿。她刺他“费了不少心思手段”,他半句没恼,还笑吟吟地应了要登门拜访。她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便偏了几分。
更何况,这事儿说到底,确实是她嘴快惹出来的。她虽厌他那张脸,可一码归一码,她造的烂摊子,她自己去收拾。
想通了这一层,邓夭便不纠结了。她把帖子收好,起身翻箱倒柜找衣裳,琢磨着去辛界赴宴穿哪件显得既有诚意又不掉份儿。
正翻着,外头仙侍来报:“神君,辛界妖尊又来了,这回带了好几坛酒,说是给神君尝鲜的。”
邓夭翻衣裳的手一顿。
她走到窗边往外一瞧,礼麟果然又站在仙庭外头,这回怀里抱着三坛酒,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兜子东西,远远瞧见她探出头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酒坛。
邓夭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窗子一关,转头对仙侍道:“让他等着,我换件衣裳。”
仙侍应声去了。
邓夭对着衣柜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邓夭啊邓夭,你可真是……”
她没把话说完,随手扯了件赭色的衫裙出来,对着铜镜比了比,又想起这是礼明衷从前最喜欢的颜色,立刻扔回去,换了件青色的。
换好衣裳出门时,她特意板着脸,走得四平八稳。可到了门口,看见礼麟蹲在地上把三坛酒摆成一排,正拿袖子挨个擦坛子上的灰,她嘴角还是没绷住,微微翘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给神君送酒。”礼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笑得坦荡,“昨日那坛是年份最老的,我怕神君喝不惯,又挑了两坛不同年份的,还有一坛是今年新酿的,甜些。神君都尝尝,看喜欢哪种。”
邓夭抱起胳膊,看着他:“你一个妖尊,成天往我这儿跑,辛界的事不用管了?”
礼麟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舒展开:“管。可管归管,给神君送酒也不耽误。”
邓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把酒搬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礼麟眼睛一亮,连忙抱起三坛酒跟在她后头进了仙庭。
邓夭把他领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自己也坐了对首,开门见山:“你底下那几个附属小界闹乱子的事,我听说了。”
礼麟抱着酒坛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了点头:“神君消息灵通。”
“外头传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邓夭盯着他:“那你什么打算?”
礼麟沉默了片刻,把酒坛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神色认真起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平。神君不必因为外头的传言觉得对不住我,那些话本就不关神君的事。”
邓夭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会顺杆爬,求她帮忙,或者至少诉两句苦。可他倒好,一开口就把她往外摘,半点不让她沾这趟浑水。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谁说我不管了?”她伸手从桌上捞过一坛酒,拆了封泥闻了闻,“我师兄的师伯让我去辛界赴宴,帖子都递来了。我应了。”
礼麟怔住,随即眼底慢慢亮起来:“神君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顿饭我吃,酒我也喝。”邓夭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至于那些乱子,到时候你跟我说清楚来龙去脉,我看看怎么帮你平。仙庭的人帮你镇场子,总比你一个人硬扛强。”
礼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儿说起。半晌,他低声道:“神君,你其实不必……”
“不必什么?”邓夭瞥他一眼,“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礼麟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用力点了点头:“管不着。神君乐意就好。”
邓夭别过脸去喝酒。
她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邓夭,你可真是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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