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神明失败了》伶舟砚

8、果子 水行墨理了

　　水行墨理了三遍袖口，才把曜陈轩让进殿来。

　　来人今日酒意全消，一身玄音神君的端方仙袍穿得整整齐齐，发冠束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见了水行墨便拱手一揖：“昨日多承青朔妖君照拂，今日特来道谢。”

　　客气，疏离，滴水不漏。

　　水行墨心里那点悬了一夜的灼热，被他这一揖浇下去三分。他也回了一礼，语气同样淡淡的：“神君客气了，举手之劳。”

　　两人隔着一张茶案坐下。仙侍上了茶，水行墨端起自己那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打量对面的人。曜陈轩垂着眼，指腹在盏沿慢慢蹭了一圈，没说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茶汤表面细小的气泡声。

　　水行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也不催。他太了解曜陈轩了，这人素来自持，心里头转着天大的事，面上也能端得四平八稳。当年便是这样，如今过了几百年，这毛病也没改。

　　果然，半盏茶下去，曜陈轩终于出了声。

　　“青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水行墨脸上，语气比方才低了些，“昨日……我可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水行墨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正对上曜陈轩那双探询的眸子。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怕听见什么，又像怕听不见什么。

　　水行墨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搁下：“你拉着我的袖子，反复念叨了一句‘不许反悔’。”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醉得跟烂泥似的，还是我把你扶回去的。”

　　曜陈轩的耳根“腾”地红了。

　　他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垂下眼，手指在茶盏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记不太清了。昨夜喝得太多，只隐约记得碰见了你。”

　　“嗯，碰见了。”水行墨语气平平，“然后你就倒我身上了。”

　　曜陈轩的耳根红得更厉害，连脖子都泛了点粉。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神色认真起来：“青朔，那句‘不许反悔’，我虽不记得是在什么情形下说的，可既然说了，便是真心话。我今日来，一则是道谢，二则……”

　　他停了一下。

　　水行墨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心里那三分凉下去的地方，又慢慢热起来。

　　“二则，我想问问你。”曜陈轩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这几百年，你为何一直避着我？”

　　殿里又静了。

　　水行墨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和曜陈轩还没疏远，两人同游八荒，曜陈轩在东海替他捞过一颗掉进海里的珠子，他在北冰原替曜陈轩挡过一头发狂的雪兽。后来因为一桩不大不小的事生了嫌隙，曜陈轩没解释，他也没追问，就这么各走各路，一别便是几百年。

　　他本以为自己早不在意了。可昨日在宴上撞见，扶住那人胳膊的一瞬间，指尖那点发麻的感觉，分明在告诉他：在意得很。

　　“曜陈轩。”他开了口，语气不算客气，“你当年不告而别，如今倒来问我为何避着你？”

　　曜陈轩一怔，随即抿紧了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当年的事，是我处置不周。可我当时若不走，那桩事便会牵连到你。我走，是为了不让你沾上麻烦。”

　　水行墨挑了挑眉：“所以你就一个字不留，拍拍屁股走了？”

　　“……我留了信的。”

　　“我没收到。”

　　曜陈轩愣住，随即眉头拧了起来：“我托了人转交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被坑了”的表情。

　　水行墨率先笑出了声，摇着头靠在椅背上：“曜陈轩啊曜陈轩，你托的谁？”

　　“你殿里的一个仙侍，叫……”曜陈轩努力回想，“叫什么我给忘了，当时急着走，随手塞了信便走了。”

　　水行墨笑意一收，面色微妙起来：“我殿里几百年前的仙侍，早换过好几茬了。你托的那人，八成早不知调到哪里去了。”

　　曜陈轩愣了半天，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难得露出几分懊恼：“是我糊涂了。”

　　“你糊涂的事多了。”水行墨嘴上不饶人，可语气已经松快下来，甚至带了几分戏谑，“几百年了，连封信都送不到，亏你还是玄音神君。”

　　曜陈轩被他挤兑得抬不起头，低声道：“那我如今补上，行不行？”

　　水行墨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补什么？”

　　“补一封信。补一句解释。补……”曜陈轩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补这几百年。”

　　水行墨的茶盏在唇边停了一瞬。

　　他放下茶，没接话，反而岔开了话题：“你今日来得正好。我这儿有坛榴花酿，礼麟昨日从我这儿顺走一坛送人去了，还剩一坛，你喝不喝？”

　　曜陈轩看着他，看出他是不想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了，便顺着台阶下：“喝。”

　　水行墨起身去拿酒，背对着曜陈轩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仙庭那头，榴花林里已经开了第二坛酒。

　　礼麟蹲在地上剥了半天的榴果，手指染得红红的，石桌上的果壳堆了一小堆。邓夭坐在石凳上，起初还板着脸一颗一颗地接，吃到后来，眉梢眼角都松泛了，连看他的眼神都没那么冷了。

　　“你堂堂妖尊，蹲在这儿给我剥果子，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她咬着果肉，含糊道。

　　礼麟抬头冲她笑，手上动作没停：“给神君剥果子，不算丢人。”

　　邓夭被这话噎了一下，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别过脸去看旁边的榴花。礼麟剥好一颗递过来，她接了，没回头，闷声说了句：“你也吃。”

　　礼麟得了这句，手里剥得更起劲了。

　　远处曜锦端着一碟子新切的瓜果走过来，远远瞧见这一幕，脚下一顿，转头便走。他一边走一边嘀咕：“得，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琢磨了一下，决定去司弥殿找水行墨。上回在辛界宴上两人没说上几句，这回正好叙叙旧。至于那位青朔妖君会不会嫌他烦——曜锦想了想，应该不会吧，他看着挺和气的。

　　于是他调转云头，往司弥殿的方向去了。

　　到了殿门口，曜锦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声。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是水行墨的声音，清朗爽利，跟他昨日在宴上那副疏离矜贵的模样判若两人。另一个声音低一些，温润清和，听着也耳熟。

　　曜锦探头往里一瞧。

　　水行墨和一位玄袍仙者隔案对坐，两人面前摆着一坛酒，水行墨正拍着案笑，对面的仙者垂着眼，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曜锦想了想，没进去，转身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气：得，看来今日谁也不缺他陪。他这个当师兄的，还是回去看看师妹那坛榴花酿还剩多少吧。

　　回到仙庭后山，曜锦远远看见榴花林里，邓夭正跟礼麟并肩往林外走，边走边说着什么。邓夭手里还拎着一兜子剥好的榴果肉，礼麟走在她外侧，微微侧着身子听她说话，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曜锦刹住脚步，默默换了个方向。

　　他决定去后山那片竹林里自己坐着喝一壶。谁也别找他，他也不找谁。

　　省得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