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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日 翌日天光初 ...

  •   翌日天光初透,辛界寝殿的窗棂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

      礼麟醒得早,或者说,他压根没怎么睡实。扳指还攥在手里,指腹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痕。他坐起身来,先没急着唤人,而是将那枚鹤羽从袖中取出,对着晨光看了看。

      莹白羽梢泛着一层极淡的珠泽,触手微凉,像握着一片将化未化的雪。

      他看了片刻,又收回去,动作比昨夜从容了些,可收进袖中时指节还是紧了紧。然后才扬声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水行墨来得比他预想的早。

      “你昨夜没睡好?”水行墨一进门就瞧见他眼下那层青,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查什么查到这么晚?”

      礼麟没答,反问他:“你脸色也不怎么样。”

      水行墨一顿,移开目光,抬手整了整自己那身紫袍的袖口,语气淡淡:“认床。”

      礼麟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揣着心事,坐到案前用早膳。辛界的厨子手艺极好,一碟榴花酥、一碗银耳羹,热气袅袅地腾着。礼麟夹了一筷子酥点到水行墨碗里,忽然开口:“青朔,你说我若登门拜访鹤怨神君,该带些什么?”

      水行墨差点被银耳羹呛着。

      他搁下勺,斟酌了片刻:“你昨日才说人家对你疏远,今日就要登门?”

      “她说了,让我改日登门拜访。”礼麟一本正经,“她亲口说的,我记着呢。”

      “那是客套话。”水行墨扶额,“你听不出来?”

      “她说了,我便当真。”礼麟低头咬了一口榴花酥,腮帮子微微鼓着,含含糊糊地道,“客套也好,真心也罢,她既开了这个口,我若不去,倒显得我失礼。”

      水行墨望着他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他叹了口气:“你带些辛界的灵果去吧,别太贵重,也别太寒酸。榴果不妥——她昨日就是冲着榴果来的,宴上却没吃成,你送榴果,倒像刻意提醒她这一趟不顺。”

      礼麟眼睛一亮:“那带什么?”

      “榴花酿。”水行墨道,“辛界榴花酿在外面买不着,不算重礼,却稀罕。她若爱口腹之欲,这个应当合她心意。”

      礼麟当即拍板,用完膳便去酒窖里亲自挑了一坛年份最好的榴花酿,又寻了个素净的瓷瓶装了,外头裹上一层青色的绸布,打了结,端端正正地抱在怀里。

      水行墨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你……当真要去?”

      “自然要去。”礼麟回头冲他一笑,眉眼清亮,“青朔,你等着,我回来同你细说。”

      水行墨望着他脚步轻快地出了殿门,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还剩一半的银耳羹,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曜陈轩。

      这三个字在他心头绕了一整夜,绕得他心烦意乱。那人昨日醉成那样,今日酒醒了,会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会寻个由头再来找他?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有些拿不准。

      水行墨将碗一推,起身理了理衣襟。罢了,他想这些做什么。那人若真有心,自然会再来;若无心,他在这儿想破头也是白搭。

      话虽如此,他出殿门时,脚步还是比平日慢了几分。

      邓夭这日正在仙庭后山的榴花林里坐着。

      说是榴花林,其实不过是她从前随手撒了一把辛界带回来的榴果核,没想到几百年过去,竟长得郁郁葱葱,开了一林子灼灼的花。她坐在树底下,手里捏着一卷闲书,半天没翻一页。

      曜锦宿醉刚醒,脸色还有些发白,端着一盏醒酒茶慢悠悠地踱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还想着昨日的事?”他问。

      “没有。”邓夭翻了一页书,目光没离开纸面,“在想辛界的榴花酿。”

      曜锦噎了一下。

      他这位师妹,从前满心满眼都是情情爱爱,如今倒好,一心只惦记吃的。他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叹气,只得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榴花酿确实不错,辛界的老手艺了,别处仿不来。”

      “师兄喝过?”

      “……喝过。”

      邓夭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曜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怎么?”

      “没怎么。”邓夭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搁,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就是觉得师兄这几百年,过得挺热闹的。”

      曜锦还没来得及接话,外头忽然有仙侍来报,说辛界新任妖尊礼麟来访,已在仙庭外头候着了。

      邓夭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曜锦也愣了愣:“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拜会鹤怨神君,还带了礼。”仙侍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邓夭的脸色,补了一句,“是一坛榴花酿。”

      邓夭沉默了片刻。

      曜锦看向她:“师妹,见不见?”

      她本想说不必,可转念一想,昨日在宴上自己亲口应了人家“改日登门”,如今人真来了,她若闭门不见,倒显得她小气。况且,那坛榴花酿确实勾人。

      “见。”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沾的花瓣,“让他进来吧。”

      礼麟被引到榴花林里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树下立着的女子。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衫裙,比宴上那身少了些锋利,多了几分闲散,可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还是原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那坛榴花酿抱稳了些,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礼麟见过鹤怨神君。”

      邓夭靠在榴花树干上,抱着胳膊,打量他:“还真来了。”

      “神君亲口应了的,某不敢不来。”礼麟将酒坛递上前,神色诚恳,“这是辛界的榴花酿,不算什么贵重物件,只是想着昨日神君未曾尝到榴果,便带了这个来。神君若赏脸……”

      邓夭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今日和宴上不太一样,宴上的他周旋在众仙之间,从容得滴水不漏;如今站在她面前,倒有几分拘谨,连递酒坛的动作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不显,伸手把酒坛接过来,掂了掂:“你倒是有心。”

      礼麟听她语气松动,眼底立刻亮了几分:“神君若喜欢,往后辛界年年新酿的第一坛,我都给神君送来。”

      邓夭差点没绷住。

      这话说的,好像她跟他有多熟似的。她拧开坛口闻了闻,酒香清冽,混着一丝榴花的甜,确实勾人。她把坛子往曜锦怀里一塞:“师兄,拿去温一温。”

      曜锦抱着酒坛,看看师妹,又看看那辛界妖尊,只觉得这气氛说不出的古怪,应了一声便识趣地先走了。

      林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礼麟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神君,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说。”

      “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

      邓夭的手微微一僵。

      礼麟没察觉,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知道这话问得唐突,可我一见神君,便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神君昨日那般厌我,是不是我从前做了什么对不住神君的事,只是我自己忘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认真得很,眼底没有半分玩笑。

      邓夭看着他,看了很久。

      和礼明衷一模一样的眉眼,可礼明衷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礼明衷的眼睛里永远只有阿灯,只有那个远在天边的故人。而眼前这个人,在认认真真地问她:我是不是从前亏欠过你?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

      “没有。”她别开目光,声音淡下来,“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昨日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迁怒了你。”

      “当真?”

      “当真。”

      礼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那……神君往后,能不能别讨厌我了?”

      邓夭一噎。

      她转过头,正对上他那双清亮亮的眼睛,眼巴巴的,像曜锦从前养的那只讨食的灵犬。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尽量。”

      礼麟得了这一句,竟像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眉眼一弯,笑得露出半颗虎牙:“那我给神君剥榴果吃?我剥得可快了。”

      邓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壁垒森严的防备,竟被他笑得裂了一道细细的缝。

      她别过脸去,闷声道:“随你。”

      远处,曜锦温好了酒端过来,远远瞧见自家师妹坐在石凳上,旁边那个辛界妖尊蹲在地上剥榴果,剥一颗递一颗,殷勤得不像个妖尊。而邓夭板着脸,一颗一颗地接了,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曜锦脚步一顿,默默把酒坛放在廊下,转身走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去看看水行墨那边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瞧比较好。

      司弥殿那头,水行墨正对着窗子发呆。

      曜陈轩来的时候,他正在想:那人今日若不来,他便当昨日的事没发生过。

      然后仙侍就通报说,玄音神君曜陈轩求见。

      水行墨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洒出两滴。

      他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深吸一口气,扬声:“请。”

      心里想的却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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