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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大楚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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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王都还是老样子,城墙灰扑扑的,街面上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邓夭几人敛了云头落在城外僻静处,步行入城,一路走一路打量。宵禁的告示还贴在城门口,可街上的行人明显比从前松快了些,三五成群地走着,不像前些年那般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
“神树那边怎么走?”礼麟问。
邓夭抬脚便往城东走,头也不回:“跟着我。”
曜锦在后头小声跟水行墨嘀咕:“她在大楚待了好几年,路熟得很。”
水行墨嗑着瓜子点头:“看出来了,走得比回仙庭还顺溜。”
神树矗在王都东侧,半片皇城都被它的树荫笼着。几人走到近前,邓夭脚步一顿。树还是那棵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可满树的叶子枯了一半,蔫头耷脑地挂在枝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树底下原先铺的汉白玉砖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钻出些杂草,看着荒凉得很。
“这树快不行了。”曜陈轩上前看了看,皱眉道,“根底下有东西在吸它的灵气。”
邓夭走到树根处蹲下来,伸手在树根盘结的缝隙里摸索。她记得自己当年死在这儿的时候,脚下确实踩着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凉得透心。摸了好一会儿,指尖终于碰到一块平整的硬面,她抠住边沿使劲一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被翻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口。
礼麟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东西?”
“有。”邓夭把手伸进去掏了掏,摸出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一层层拆开,里头是块黑黢黢的铁牌,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背面铸着一个“礼”字。
“大楚王室的信物。”礼麟接过铁牌翻看了两遍,“三叔手里也有一块一样的,是旁系子弟随身带的。可这块的成色更老,得有好几百年了。”
邓夭盯着那块铁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礼明衷站在神树下,袖着手,目光落在树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从前追着他跑的那些年,他好像常常站在这儿发呆。
“这牌子是礼明衷埋的。”她忽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她。
“他当年总在神树底下站着,一杵就是半天。我还以为他在等神树开花,现在看来,他是在埋东西。”邓夭抿了抿嘴,“他等了一千年的人没等来,神树再没开过花。可他当年跟那神仙问的是复活阿灯的法子,神仙跟他说神树三百年一开花、五百年一结果,他便死心塌地守着这棵树。可这树底下压着的东西,怕才是那神仙真正让他守的。”
礼麟把铁牌收好,抬头看了看枯了大半的神树:“那现在怎么办?把铁牌带走?”
“带走没用。”曜陈轩忽然插嘴,他方才绕着树转了一圈,这会儿走回来,面色不大好看,“这树底下压着的东西跟神树根须缠在一起了,光拿铁牌解不开。得有人下去,把底下的阵破了,树才能活。”
邓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下去。”
“我跟你一起。”礼麟紧跟着道。
邓夭看了他一眼,没拦。她弯腰往那洞口里看了看,底下黑黢黢的,隐隐有灵气波动,不算凶险。她回头冲曜锦道:“师兄,你在上头看着,有事我喊你。”
曜锦嗑瓜子的手一停,难得正经起来:“行,你们小心。”
邓夭和礼麟一前一后跳进了洞口。底下比上头宽敞得多,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壁嵌着些发暗的灵石,勉强照出个轮廓。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甬道到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摆着个石台,台上刻着个阵法,阵心缺了一块,跟铁牌一般大小。
“就是这儿了。”邓夭把铁牌往阵心一按,严丝合缝。石台嗡地一震,阵纹亮起来,石室四壁浮出密密麻麻的字,邓夭凑近看了一眼,全是些符咒咒文,她看不大懂,扭头问礼麟:“写的什么?”
礼麟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是封印咒。底下压着一缕残魂,是……礼明衷他爹的。”
邓夭一愣:“老楚王?”
“嗯。这上头写着,老楚王死前把自己一缕魂封在神树底下,靠神树灵气养着,等有人来把他放出去。”礼麟越看眉头越紧,“可这封印是个半吊子,只封不放,神树的灵气被这缕魂吸了几百年,快吸干了。”
邓夭沉默了一瞬,忽然道:“那礼明衷知道这事吗?”
“看这阵法的年头,他埋铁牌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礼麟把咒文看完,直起身来,“他守着神树等了一千年,其实是在给他爹续命。”
邓夭靠在石壁上,半天没说话。
她从前觉得礼明衷冷心冷肺,一颗心全扑在阿灯身上,旁人死活不关他的事。如今才知道,这人连自己亲爹的残魂都拿来当棋子,守着神树一千年,等的哪里是阿灯,分明是在等他爹的魂养够了,好放出来。
“怎么办?”礼麟问她。
邓夭想了想:“把你爹的魂放出来,让他自己投胎去。神树断了这头的吸食,慢慢就能缓过来。”
“你确定?”
“确定。他吸了几百年的树灵气,魂早养结实了,放出去投胎绰绰有余。”邓夭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三叔那边要是知道老楚王的魂在这儿,怕是早来抢了。咱们先把这事了了,回去再慢慢查。”
礼麟点头,两人合力破了阵,石室里腾起一团灰蒙蒙的光,在半空打了个旋儿便散了。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响,甬道里落了些碎石,邓夭拽着礼麟的袖子往外跑,刚冲出洞口,便看见神树顶上枯了大半的枝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舒展开来。
曜锦蹲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树新芽,瓜子也不嗑了:“成了?”
“成了。”邓夭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礼麟一眼。
礼麟站在树底下,仰头望着那些新芽,忽然笑了一下,转头冲邓夭道:“神君,这树往后应当不会再枯了。”
邓夭“嗯”了一声,走到他旁边,也仰头看树。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往后还叫礼麟?”
“叫。神君叫我什么我都应。”
“那行。”邓夭拍了拍手,“回去了。我饿了,你上回说的那个百年陈酿还有没有?”
礼麟笑开了,点头道:“有。管够。”
几人原路返回,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曜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妹,你在大楚那几年,有没有什么想带走的特产?”
邓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城东那片新绿的神树冠,又看了看城门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想了想,道:“买两斤栗子吧,路上吃。”
礼麟二话不说掏钱买了四斤,一人一包,边嗑边往城外走。邓夭剥着栗子,忽然觉得大楚这地方也没那么讨厌了。
回仙庭复命的时候,师伯听完经过,这回没笑,端着茶沉吟了半天,说了句:“礼明衷那小子,倒是比他爹强些,至少没把神树彻底祸害死。”
邓夭没接话,转头就把师伯那三成份例又讨了一回,理由是“下地窟破阵耗了元气”。师伯笑骂着给了,转头跟曜锦嘀咕:“你这师妹,如今是越来越会算账了。”
曜锦嗑着栗子,含糊道:“可不是嘛,跟礼麟学的。”
后来辛界那边,礼麟把老楚王残魂的事查了个底朝天,顺藤摸瓜把大楚那支旁系收拾得服服帖帖,再没敢冒头。神树活了,辛界的榴花酿年年往仙庭送,邓夭屋里堆了一排酒坛子,每坛都贴着礼麟手写的酒签,字迹工工整整。
曜锦偶尔去她屋里蹭酒喝,每回都能看见酒坛旁边搁着些别的小玩意儿——有时是辛界的灵果,有时是新摘的榴花,有一回甚至是一兜子剥好的栗子仁。
他嗑着瓜子问邓夭:“师妹,你到底什么时候给人家个准话?”
邓夭正往嘴里塞栗子仁,含含糊糊地道:“急什么,又跑不了。”
曜锦想了想,也是。那礼麟天天往仙庭跑,风雨无阻的,跟当年师妹追礼明衷的架势有一拼,只不过这回是反过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起身道:“行,那你慢慢想。我约了水行墨喝茶,先走了。”
邓夭挥挥手:“去吧去吧,记得帮我跟曜陈轩要二两茶叶。”
曜锦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腾云走了。邓夭一个人坐在屋里,把最后一颗栗子仁塞进嘴里,伸手从旁边捞过一坛榴花酿,拆了封泥闻了闻。
香得很。
她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头仙庭的云霞。想了想,觉得如今这日子,比从前追着人跑的时候舒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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