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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道杀机 坠崖共生死 ...

  •   辰时未至,晨雾如纱。
      沈宜清换上青鸾备好的骑装——月白窄袖,银线暗绣云纹,外罩黛青比甲。长发束成男子式样的高髻,以那支素银步摇固定。
      镜中人眉眼清冽,哪有半分病气。
      “小姐,真要跟十三殿下走?”青鸾忧心忡忡地往她腰间塞药囊,“奴婢打听过了,东三猎道……是往断云崖去的险路。”
      “险路才好。”沈宜清系紧护腕,“人少,清净。”
      清净到……适合杀人灭口。
      她将凌霄给的解药化水服下,又将三枚蜡丸藏入袖袋——一枚止血散,一枚迷魂烟,一枚见血封喉。
      帐外传来号角声,围猎开始。

      猎场东侧,第三条猎道入口。
      凌霄已等在树下。他今日换了身靛蓝骑装,仍是那副拄拐的笨拙模样,身旁栗色老马温顺地垂着头。
      “殿下久等。”沈宜清策马近前,身后只跟着扮作小厮的青鸾。
      凌霄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沈小姐这身打扮,倒像哪家俊俏的小公子。”
      “病弱之人,穿不得沉重骑装。”沈宜清淡然应道,视线扫过他马鞍旁挂着的箭囊——箭羽崭新,但弓却是张半旧的软弓。
      装得真彻底。
      “那、那我们走吧。”凌霄笨拙地翻身上马,动作踉跄,引得远处几个世家子弟低笑。
      两人并辔入林。
      猎道初段尚算平坦,林木渐密。行了约一刻钟,身后喧哗已远,只余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
      “昨夜周院判府上,”凌霄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进了批新药材,来自南疆。”
      沈宜清握缰的手一紧:“毒?”
      “不,是解药。”凌霄侧目看她,“专解‘缠丝莲’混‘三七草’之毒的药引——那味药引,全太医院只有三份库存,昨日少了一份。”
      “有人提前备了解药……”沈宜清脊背生寒,“若我昨夜毒发,周院判‘恰巧’有药可救。救命之恩,沈家便欠他一个人情。”
      而周院判背后,是五皇子。
      “不止。”凌霄从怀中取出一片碎布,“今早在我帐外捡到的。”
      碎布上绣着半只鹤——与凌霄送她那枚木鹤,纹样一模一样。
      “他们在试探。”沈宜清明白了,“若你我有牵连,必会设法传递消息。这碎布是饵,看谁会咬钩。”
      “饵已撒下。”凌霄将碎布收回,“现在,该看鱼在哪儿了。”
      话音未落,前方密林忽然惊起一群飞鸟。
      凌霄猛地勒马,老马长嘶立起。几乎同时,三支羽箭破空而来!
      “低头!”
      沈宜清伏身马上,箭矢擦着她发髻掠过,钉入身后树干。箭尾黑羽颤动——是军制箭。
      刺杀者,有军方背景。
      “走!”凌霄一夹马腹,老马竟爆发出惊人速度,朝左侧岔路冲去。沈宜清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马蹄疾追声。
      岔路越来越窄,林木虬结。沈宜清回头瞥见追兵身影——约五六人,黑衣蒙面,弓已收起,改持长刀。
      “前面是断崖!”青鸾惊呼。
      果然,道路尽头,云雾缭绕处,一道深涧横亘眼前。涧宽十余丈,唯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悬索木桥晃晃悠悠连接对岸。
      追兵已至身后三十步。
      “过桥!”凌霄喝道,率先策马冲上木桥。桥身剧烈摇晃,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宜清咬牙跟上。马蹄踏在朽木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线上。
      行至桥中,异变陡生!
      右侧桥索突然崩断!整座桥向一侧倾斜,沈宜清的马受惊扬蹄,眼看就要坠入深涧——
      一只手臂猛地将她从马背上拽起!
      凌霄不知何时已弃马,单臂揽住她腰身,另一手死死抓住未断的左侧桥索。两人悬在半空,脚下是云雾翻涌的深渊。
      “小姐!”对岸传来青鸾的哭喊。
      追兵已至桥头,为首者举起弩箭。
      千钧一发之际,沈宜清拔下头上步摇,指尖在簪头一拧——三根金针滑入掌心。
      她扬手。
      第一针,射穿持弩者的手腕。
      第二针,封住另一人咽喉。
      第三针,直取为首者面门!
      那人偏头躲过,金针擦着蒙面布掠过,带起一丝血线。面布滑落半截,露出一道熟悉的疤痕——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
      沈宜清瞳孔骤缩。
      三年前,沈府遭贼,护院教头追凶时被划伤脸,留下这道疤。后来那教头因“护主不力”被逐出府,据说投了军……
      是沈家的人。
      或者说,是嫡母王氏的人。
      “原来如此。”她低声冷笑,“既要我‘病逝’,又要我‘为救皇子英勇坠崖’,好全了沈家忠烈之名。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桥上,凌霄忽然松手。
      两人直坠而下!
      追兵扑到桥边,只见云雾吞没身影,深涧下传来隐约的水声。
      “搜!”疤面人咬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涧底寒潭,水冷刺骨。
      沈宜清浮出水面时,凌霄已游到岸边,正将湿透的外袍拧干。他动作利落,哪有半点腿疾不便的样子。
      “你的腿……”她游过去。
      “装的。”凌霄坦然道,伸手拉她上岸,“八岁那年被推下冰湖,是真瘸了三个月。后来好了,但觉得这样挺好,就继续装了。”
      沈宜清怔住。
      “很意外?”凌霄笑了笑,那笑容在湿漉漉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宫里就是这样。你真瘸,他们往死里踩你。你装瘸,他们觉得你废物,反而能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火折子竟未湿:“先生火,追兵很快会下来。”
      火堆燃起,两人隔着跳跃的火焰对坐。
      沈宜清拆开发髻,长发披散下来,滴着水。她看着凌霄熟练地处理手臂上被桥索勒出的伤口,忽然问:
      “为什么要跳?”
      “桥要塌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沈宜清盯着他,“你可以自己过桥,或者扔下我。救一个累赘,不像你的作风。”
      凌霄动作顿了顿。
      火焰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某种深沉的、沈宜清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那只木鹤。”他缓缓道,“我刻了十七只,这是唯一送出去的。”
      “什么意思?”
      “我母亲……”凌霄声音低下去,“从前是绣娘,最擅绣鹤。她说,鹤是清贵之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后来她眼睛坏了,再也绣不了。”
      他抬起眼:“我学雕刻,想刻一只鹤送她。刻了十七次,都刻不好。第十八只,就是给你的那只——那是我刻得最像的一次。”
      沈宜清想起木鹤腹部的“慎医”二字。
      “那天在上林苑,我看见你洒药粉救那匹马。”凌霄说,“你手指上有茧,是常年握针磨出来的。一个闺阁小姐,为什么要学针灸?”
      “我姨娘……”沈宜清沉默片刻,“生我时难产,落下病根。我想治好她。”
      “所以装病?”
      “装病,就不用嫁人。不嫁人,就能一直守着她。”沈宜清抱紧膝盖,“很傻吧?”
      火焰噼啪作响。
      许久,凌霄说:“不傻。这宫里宫外,肯为一个人这样费心装傻的,不多。”
      他站起身,望向涧顶:“追兵要下来了。我们得在他们之前,找到另一条路出去。”
      “你知道路?”
      “三年前,我在这附近躲过一场追杀。”凌霄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当火把,“跟我来。”
      两人沿涧底前行。岩壁湿滑,凌霄走在前,不时回头伸手扶她。他的手很稳,掌心有常年握拐磨出的厚茧。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岩缝。
      “穿过这里,能通往后山猎场外围。”凌霄侧身挤入,“小心头。”
      岩缝仅容一人通过,漆黑不见五指。沈宜清跟着他,能听见彼此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回响。
      “沈宜清。”黑暗中,凌霄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出去之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为了救你坠崖,你侥幸抓住藤蔓逃生。”
      “那你呢?”
      “我会‘失踪’几天。”凌霄声音平静,“五哥既然动手,就不会只派一波人。我得让他以为,我死了。”
      岩缝尽头透进光亮。
      出口外是一片隐秘山谷,野花盛开,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模样。
      凌霄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层伪装彻底洗净。沈宜清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海。没有痴傻,没有懦弱,只有一片沉静的、蓄势待发的锋芒。
      “沈宜清。”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次很郑重,“合作可以继续,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若我死了,”他看着她,“替我照顾我母亲。若你死了,我护你姨娘周全。”
      沈宜清怔住。
      这不是交易,这是托付。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因为……”凌霄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湿发,“这世上肯陪我跳悬崖的人,可能就你一个了。”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谷里的风。
      “成交吗?”
      沈宜清看着他的眼睛,许久,点头:
      “成交。”
      山谷外,隐约传来搜山的呼喝声。
      杀局未破,戏还得演下去。
      但戏台之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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