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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归 独归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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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清是独自走出山谷的。
她故意撕破衣袖,在脸颊、手臂划出数道血痕,又将发髻扯得凌乱。最后抓了把泥土抹在裙摆上,做出挣扎攀爬的痕迹。
午时三刻,当她踉跄着出现在猎场外围的哨岗前时,守军几乎认不出这是昨日夜宴上那个弹琴的沈家小姐。
“十三殿下……”她抓住一名校尉的衣袖,声音嘶哑颤抖,“坠崖了……为了救我……”
说完便“昏死”过去。
***
猎场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沈宜清躺在临时支起的软榻上,御医刚为她包扎完伤口。帐中站着皇帝、五皇子凌煜、沈父,以及脸色苍白的嫡母王氏。
“你说清楚,”皇帝声音低沉,“十三是怎么坠崖的?”
沈宜清虚弱地撑起身,眼中蓄泪:“臣女……臣女与殿下在东三猎道遇袭,有黑衣刺客放箭……我们逃到悬索桥,桥突然断了……殿下为了拉臣女,自己掉了下去……”
她哽咽难言,将一个受惊过度、愧疚欲绝的弱女子演得淋漓尽致。
凌煜盯着她:“那些刺客,你可看清样貌?”
“蒙着面……但为首那人,”沈宜清抬起泪眼,“左眉到颧骨有一道疤。”
帐内空气骤然一冷。
沈父猛地看向王氏,王氏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疤面人……”皇帝缓缓重复,目光扫过帐中众人,“传令,封锁猎场,给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父皇,”凌煜上前一步,“儿臣请命亲自带队搜寻。十三弟虽……但毕竟是皇子,不能不明不白地……”
他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报——!”一名禁军冲入,“在断云崖下寒潭边发现血迹和打斗痕迹,但……未找到十三殿下!”
“继续搜!”皇帝拂袖。
众人退出大帐。沈宜清被扶回自家营帐时,王氏跟了进来。
帐帘落下,王氏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只剩冰冷的审视。
“你倒是命大。”她坐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那样都死不了。”
沈宜清垂眸:“女儿侥幸抓住藤蔓……”
“那十三皇子呢?”王氏盯着她,“真掉下去了?”
“母亲希望他掉下去,还是不希望?”沈宜清忽然抬眸,眼底一片清明。
王氏一怔。
“那道疤,”沈宜清缓缓道,“女儿记得,是三年前被逐出府的护院教头赵猛所有。母亲可知,他如今在谁麾下?”
王氏脸色骤变。
“女儿还知道,”沈宜清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耳语,“赵猛离府时,母亲赏了他二百两银子,外加一封荐书——荐他去五皇子府上做侍卫教头。”
“你……”王氏霍然起身。
“母亲放心。”沈宜清又变回那副柔弱模样,“女儿什么都不会说。毕竟,女儿‘病弱愚钝’,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哪还看得清刺客样貌?”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只是女儿担心,若陛下彻查,五皇子那边……会不会把赵猛推出来顶罪?到时候顺藤摸瓜……”
王氏跌坐回椅中,脸色煞白。
许久,她咬牙道:“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沈宜清看着这个养育自己、又时刻想让自己消失的嫡母,“秋狩结束后,我要带姨娘去京郊别庄养病。从此沈家之事,与我无关。”
“你想分家?”
“女儿不敢。”沈宜清淡笑,“只是女儿这身子,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最后的日子,想清净些。”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
王氏死死盯着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谢母亲。”沈宜清闭目躺下,“女儿累了。”
王氏拂袖而去。
帐内恢复寂静。沈宜清睁开眼,从枕下摸出那枚木鹤,指尖轻抚鹤翼。
凌霄,你现在在哪儿?
同一时刻,猎场后山一处隐秘洞穴。
凌霄撕下脸上易容的面皮,露出原本面容。他对面坐着个灰衣老者,正是太医署那位“周院判”。
但此刻,周院判脸上没有白日里的谄媚,只有凝重。
“殿下这招金蝉脱壳,太险了。”周院判将一包药材推过去,“五皇子已派人搜了三遍山,最多明日,就会找到这个山洞。”
“就是要他找到。”凌霄将药材收入行囊,“找到我‘重伤濒死’的样子,他才会放心。”
“然后呢?”
“然后,”凌霄眼底闪过冷光,“该我‘死而复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封信,三日后送到御史台张大人手中。记住,要‘偶然’被发现。”
周院判接过,扫了一眼内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五皇子与边将私通军械的账目!殿下从何得来?”
“三年前我‘失足’坠马那回,从五哥一个心腹身上摸到的。”凌霄淡淡道,“本来想留着保命,现在……该用了。”
“可这证据一旦抛出,五皇子必会反扑!”
“所以要选对时机。”凌霄看向洞外渐暗的天色,“秋狩结束,父皇回銮那日,正是朝堂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到时候,这份账目‘恰好’被御史发现……”
他笑了笑:“五哥忙着洗清自己,就没空管我是真死假死了。”
周院判沉默良久,忽然跪下:“老臣……代先皇后谢殿下。”
凌霄扶起他:“姨公不必如此。母亲在世时,多亏您暗中照拂。这份情,我记得。”
“可殿下如今孤身一人,”周院判老泪纵横,“先皇后去得早,您又……老臣实在不忍看您这般涉险。”
“孤身一人?”凌霄想起那双在坠崖时仍冷静射出金针的眼睛,唇角微扬,“现在,好像不是了。”
他起身走到洞口,望向沈家营帐的方向。
夜色中,那顶帐子亮着微弱的灯。
“她应该已经和嫡母摊牌了。”凌霄低声说,“以她的性子,必会逼王氏让步。秋狩结束后,她会离府。”
“殿下要去找她?”
“不。”凌霄摇头,“让她先走。等京城这潭水被我搅浑了,再去找她——带着足够护住她的筹码。”
他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这三天,我要‘死’得足够真。姨公,接下来,看你的了。”
翌日清晨,搜山禁军果然在山洞中发现了“重伤昏迷”的十三皇子。
消息传回时,沈宜清正在帐中喝药。
“说是摔断了腿,头也撞伤了,一直昏迷不醒。”青鸾低声禀报,“御医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沈宜清药碗一顿。
“陛下震怒,已下令彻查刺客。五皇子主动请缨,说要亲自审问近日出入猎场的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沈宜清指尖微凉。王氏昨夜虽妥协,但若凌煜要拿她做文章……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小姐,”是凌煜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好些了?”
沈宜清立刻躺下,闭目装睡。
凌煜掀帘而入,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榻边小几上——那里放着那枚木鹤。
他走过去,拿起木鹤端详。
“这雕工……”他轻笑,“倒是别致。沈小姐从何处得来?”
沈宜清“悠悠转醒”,虚弱道:“是……是昨日在林中所捡,觉得可爱,就留下了。”
“林中?”凌煜把玩着木鹤,“这刀痕新鲜,不像是遗落许久的物件。倒像是……有人特意雕刻相赠。”
他俯身,盯着沈宜清的眼睛:
“沈小姐与十三弟,似乎颇为投缘?”
帐内空气凝滞。
沈宜清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逼出泪花:“殿下……殿下何出此言……臣女与十三殿下……不过一面之缘……”
她喘着气,泪眼朦胧:“若非殿下相救,臣女早已葬身崖底……如今殿下重伤,臣女心中愧疚难安……殿下若怀疑什么,臣女……臣女愿以死明志……”
说着竟要挣扎下榻。
“小姐不可!”青鸾扑过来。
凌煜后退半步,眼底的审视稍缓:“沈小姐言重了。本宫只是随口一问。”
他将木鹤放回小几:“好生养着吧。十三弟那边……自有御医照料。”
他转身出帐。
沈宜清瘫软在榻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一瞬,她真的从凌煜眼中看到了杀意。
“小姐……”青鸾声音发颤。
“收拾东西。”沈宜清闭眼,“秋狩一结束,立刻离京。”
“那十三殿下……”
“他死不了。”沈宜清握紧木鹤,想起那人说“等我”时的眼神,“祸害遗千年。”
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是。”
三日后,秋狩结束,圣驾回銮。
沈宜清以“受惊过度、旧疾复发”为由,未随沈家车队回府,直接带着姨娘和青鸾去了京郊别庄。
马车驶出猎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凌霄,你说会来找我。
我等你。
而此刻的皇宫,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御史台张大人“偶然”得到密信,连夜进宫面圣。
翌日早朝,五皇子凌煜被当庭弹劾私通边将、倒卖军械。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凌煜跪在殿中,脸色惨白如纸。
他忽然想起那个“昏迷不醒”的十三弟。
难道……
不可能。那个瘸子,那个废物——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十三皇子凌霄,求见陛下!”
满朝文武愕然回首。
晨光中,那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大殿。他脸色苍白,腿上还绑着夹板,但脊背挺直,目光清明。
他跪下行礼,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儿臣,来迟了。”
凌煜死死盯着他,终于明白——
这局棋,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