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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鸣于夜 夜宴琴音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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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第三日,夜宴。
皇家围场的主帐内灯火通明,烤鹿肉的香气混着酒气弥漫。沈宜清坐在女眷席最末,垂眸盯着面前那盏未曾动过的参汤。
汤色澄黄,气味正常。
但她袖中指尖捏着的银针,已在桌下悄悄探入汤中——针尖未变,无毒。
“沈家妹妹怎么不喝?”身旁传来娇柔嗓音,是兵部尚书之女李婉如,“这可是御赐的参汤,最是滋补。”
沈宜清抬眸,露出虚弱的笑:“谢姐姐关心,只是我脾胃弱,御医嘱咐夜间不宜进补。”
“也是。”李婉如掩唇,眼底却掠过一丝轻蔑,“妹妹这身子,确实该仔细将养。”
话音未落,主位那边忽然传来杯盏碎裂声。
“十三弟!”五皇子凌煜的声音带着醉意,“你怎么连酒杯都拿不稳?”
众人望去,只见凌霄慌乱地擦拭泼湿的衣襟,那副笨拙模样引得几位皇子低笑。皇帝皱了皱眉,未发一言。
沈宜清的目光却落在凌霄袖口——那泼酒的角度,恰好避开了太子向他敬来的那杯酒。
巧合?
她正思忖,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抬眼,正对上凌霄匆匆瞥来的目光。只一瞬,他便又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那一瞬,沈宜清看清了他眼底的清明。
“陛下。”席间一位老臣忽然起身,“臣听闻沈家三小姐精通琴艺,不知今夜可否有幸一听?”
帐内静了一瞬。
沈宜清指尖微紧。沈家嫡母王氏笑着开口:“周大人说笑了,宜清身子弱,这些年连琴都少碰,怕是生疏了。”
“诶,夫人过谦了。”那老臣不依不饶,“当年沈三小姐一曲《春江吟》名动京城,老臣至今难忘。今日秋狩盛事,若能再闻仙音,岂不美哉?”
这是逼她上场。
沈宜清缓缓起身,行礼时轻咳两声:“承蒙周大人抬爱,只是宜清近日染了风寒,恐污了诸位贵耳……”
“无妨。”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也想听听。”
金口玉言,再无推拒余地。
沈宜清垂首:“臣女遵旨。”
琴案设于帐中。她坐下时,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素手抚上琴弦。
她确实三年未碰琴了。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一曲成名那年,嫡母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从那时起,她便“病”了,病到连琴弦都按不动。
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就错了。
帐内响起极轻的嗤笑。沈宜清却恍若未闻,继续弹奏。琴音生涩,时断时续,像初学者的习作。
皇帝眉头微蹙。
就在众人渐失兴致时,琴音忽然一转。
低沉、肃杀、如金戈铁马踏破长夜——是《破阵乐》!
“这……”有武将愕然抬头。
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弦在沈宜清指下震颤,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可那琴声却磅礴浩荡,竟隐隐压过了帐外的风声。
最后一记泛音,裂帛般刺破空气。
余音绕帐,久久不散。
沈宜清伏在琴上,剧烈咳嗽起来,肩头颤抖如秋叶。
死寂。
“好!”皇帝忽然抚掌,眼中闪过激赏,“琴音如人,外柔内刚。沈卿,你养了个好女儿。”
沈父慌忙起身谢恩。
沈宜清被青鸾扶下时,腿一软,险些跌倒。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肘。
是凌霄。他不知何时挪到了近处,此刻正拄着拐杖,一脸关切:“小、小姐小心……”
他的手心很烫。
借着衣袖遮掩,沈宜清感觉有东西被塞进她掌心——是一枚蜡丸。
“多、多谢殿下。”她虚弱道谢,收回手时已将蜡丸藏入袖中。
回到席位,嫡母王氏投来冰冷的一瞥。沈宜清垂眸,袖中指尖捏破蜡丸,里面是张字条,只有三个字:
“汤,别喝。”
她后背一凉。
方才那盏参汤……她确实没喝,但蜡丸此刻才到,说明危险不在汤本身。
那在何处?
宴至中途,皇帝离席更衣。帐内气氛松弛下来,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到帐外赏月。
沈宜清借口透气,走到僻静处。展开字条对着月光细看,才发现背面还有极淡的痕迹——用特殊药水写的,遇热方显。
她将字条贴近怀中暖炉。
字迹渐渐浮现:
“子时,东桦林,鹤鸣三声。”
子时的上林苑,万籁俱寂。
沈宜清披着深色斗篷,避开巡卫,来到东侧桦树林。青鸾被她留在帐中伪装熟睡。
林深处,果然传来三声鹤鸣——是哨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循声走去,看见那人倚在树下。
凌霄换了身玄色劲装,拐杖不在手边,只随意站着。月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将那副痴傻面具撕得粉碎。
“沈小姐很守时。”他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殿下相邀,岂敢不来。”沈宜清走近,“那参汤,究竟有何问题?”
凌霄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汤无毒,但盛汤的玉碗,内侧涂了‘缠丝莲’的花汁。此物单用无害,若与你日间所服‘养心丸’中的一味药相遇……”
“会如何?”
“三日之内,心悸而亡,脉象如急症突发。”凌霄看着她,“沈小姐今日,可服了养心丸?”
沈宜清沉默。
她当然服了。那是嫡母“特意”为她求来的补药,自秋狩前日起,每日一颗。
“为何告诉我?”她抬眸,“殿下与我,似乎并无交情。”
凌霄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这宫里,装傻的人太多,真傻的人也不少。但既聪明又敢装傻的……我只遇见你一个。”
他顿了顿:“五哥今日试探你琴艺,是第一步。若你琴技如初,他便有理由向父皇进言,将你指给太子做侧妃——一个才貌双全却病弱短命的侧妃,最合适不过。”
沈宜清指尖发冷。
“而我,”凌霄继续道,“他们想让我在夜宴失仪,最好冲撞太子。这样,明日围猎时‘意外’坠崖,也就顺理成章。”
“所以殿下泼了那杯酒。”
“你也弹了一曲‘恰到好处’的破阵乐。”凌霄目光深邃,“沈小姐,我们其实是一类人——都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沈宜清忽然问:“那只木鹤,‘慎医’二字何意?”
“太医署右院判,姓周。”凌霄淡淡道,“今日席间那位周大人的族弟。他三个月前,私下向五哥府上送过一批药材。”
“什么药材?”
“曼陀罗籽,白芷,薄荷脑——和你今日洒的药粉,成分很像。”
沈宜清呼吸一滞。
“有人早就知道你会用那些东西。”凌霄走近一步,月光下他的影子笼罩住她,“沈小姐,你的戏,观众可能比你想的要多。”
远处传来巡卫的脚步声。
凌霄迅速将瓷瓶塞进她手中:“缠丝莲的解药,化水服下。明早围猎,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凌霄忽然伸手,指尖轻触她发间那支素银步摇,“这支簪子里,藏的不是银针,而是三根淬了‘见血封喉’的金针吧?”
沈宜清浑身僵住。
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从未有人识破。
“我们都有秘密。”凌霄收回手,又变回那副木讷神情,拄起不知何时出现的拐杖,“合作,或者各自等死。沈小姐选一个。”
脚步声渐近。
沈宜清握紧瓷瓶,听见自己说:
“东边第三条猎道,明日辰时。”
凌霄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成交。”
他转身隐入黑暗,像从未出现过。
沈宜清站在原地,掌心瓷瓶温润。她抬头,看见一只夜鹤掠过月轮,长鸣清越。
这戏台,终于要有对手戏了。
与此同时,五皇子帐中。
凌煜把玩着一枚黑棋,听着侍卫禀报。
“十三皇子子时曾出帐,约一刻钟后返回,说是……闹肚子。”
“沈家三小姐呢?”
“帐中安睡,丫鬟守夜。”
凌煜落下一子,棋盘上杀局已成。
“都挺能装。”他轻笑,“那就看看,明日围猎,谁先装不下去。”
帐外,秋夜深寒。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