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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府藏恨,假泪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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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晓行夜宿,连赶了五日路程。
待到第六日的午后,视野豁然开阔,盛国京城的巍峨城墙,终于遥遥出现在地平线上。
青灰色高墙连绵起伏,城楼飞檐翘角,气势森严。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一派帝都气象。
兮沅掀帘望去,心头只觉沉甸甸的——这里不是她的故土,却是她以林寻之名,必须踏进去的地方。
真正的林寻,是盛国威武大将军的嫡长女,而她兮沅,不过是顶着这个身份,踏入这座陌生都城的异乡人。
在这里,她就是林寻。
这里没有她所谓的家人,只有数不尽的仇人!
马车缓缓行至城门外,尚未通关入城,便已有人等候多时。
道旁停着一辆极为华贵的乌木马车,雕纹精致,帘幔垂落,边角缀着玉饰,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旁侧立着数名腰配利刃的护卫,一看便是大将军府派来的仪仗,在杂乱的人流中格外醒目。
舒云低声道:“小姐,是府里来接我们的车。”
茯清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神色沉稳。
林寻掀开车帘看了看,淡淡道:“下车吧。”
“是,小姐。”舒云说。
三人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粗暴的喝骂与凄厉的哭喊,猛地从另一侧传来。
不远处停着一排囚车,里面挤满了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难民。
他们是从边境流离而来,要被士兵押去偏远之地服苦役,做最脏最累的活计,生死皆如草芥。
看守的士兵毫无怜悯,手持棍棒皮鞭,对着囚车内的人厉声呵斥。
“磨蹭什么!都给我滚下来!”
木门被一脚踹开,难民们瑟瑟发抖地往下挤。
老人腿脚不便,孩童吓得啼哭,动作稍慢,便迎来一顿毒打。
鞭子抽在身上的闷响、棍棒砸落的声音、士兵的怒骂、百姓绝望的哀求混作一团。
他们被推搡、踢打、拖拽,如同驱赶驴马一般,被粗暴地赶成一列,准备押往苦役之地。
老弱跌倒在地,也无人搀扶,只换来更凶狠的催赶。
舒云看得脸色发白,紧紧抿住唇,双手不自觉攥紧,眼底满是不忍,偏过头去不敢细看,胸口一阵阵发闷。
茯清素来沉静,此刻眉峰微蹙,眸色沉了下去。
她望着那片狼藉,一言不发,可周身气息明显冷了几分。
而林寻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身为凛国的公主,眼下看着自己国家的百姓流离失所,牲畜不如地被人殴打,辱骂,心中的恨意立即涌上心头。
可她也无能为力。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愤怒。今后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得处处小心,如履薄冰。
她的身上肩负着一个国家的使命。
此刻,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怒无悲,只一双眼微微发沉,唇线抿得极淡,心底五味杂陈。
这就是她即将身处的京城。
此时林府派来接林寻的管家走上前来,讨好地笑道:“大小姐,老奴奉老爷和夫人之命来接您回府,小姐请上车。”
林寻微笑着点了下头。轻轻开口:
“上车吧。”声音平静无波澜。
护卫躬身掀开帘幔,车内铺着软褥,温暖舒适,与门外的凄惨景象隔成两个世界。
车轮缓缓滚动,驶入京城城门。
林寻坐在车中,掀帘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尘嚣,眼底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城外凄冷的流民疾苦,也彻底踏入了晟国最繁华的帝都腹地。
此番晟凛之战,晟国大获全胜,收复三城,扬尽天威。
举国上下皆浸在凯旋的狂喜之中,整座京城,皆是一派沸腾盛景。
长街宽阔平整,青石路面一尘不染。
两侧楼阁连绵错落,画栋雕梁,飞檐挑着五彩幡旗,随风猎猎舒展。
沿街商铺林立,酒肆茶楼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整条长街,层层叠叠,暖光绵延十里。
叫卖声、笑谈声、酒楼丝竹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片,喧嚣热烈,滚烫鲜活。
街上百姓人人面色喜色,衣衫整洁,步履轻快。
沿街处处摆着庆贺得胜的彩饰,百姓自发燃放细碎烟花,街头舞狮锣鼓喧天,人人眉眼飞扬,嘴里谈论的皆是前线大捷、军威浩荡。
晟国大胜的喜气浸透每一寸街巷,人人沉浸在举国凯旋的荣光与欢愉里,太平盛世的热闹与恢弘,在眼前铺展得淋漓尽致。
马车车轮碌碌,平稳穿梭在繁华长街之间。
窗外满眼锦绣升平,人间喧闹盛景,与方才城门外流民被肆意践踏的苦难地狱,是判若云泥的两个天地。
林寻静坐车中,透过半垂的车帘静静观望。眼底无半分融入盛世的暖意,只藏着疏离的沉静。
她是顶替威武大将军嫡女林寻之名归来的人。
这座举国欢庆的繁华京城,这份属于晟国的胜利荣光,独属于林寻父亲的胜利荣光于她而言,皆是旁人的热闹,与她毫无干系。
身侧的舒云看着窗外盛景,稍稍松了连日赶路的紧绷心绪,却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林寻身侧。
茯清端坐一隅,白衣沉静,目光淡淡扫过沿街繁华,始终神色清冷,不动声色。
马车未在街市多做停留,径直穿过层层繁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稳稳停在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林府门前。
一停车,扑面而来的便是更盛的人声喧闹。
林府门第巍峨,朱漆大门庄严肃穆,高挂两块鎏金烫字匾额——「镇国将军府」。
府前一对汉白玉石狮威严伫立,气派堂皇,是京城顶级勋贵的赫赫威仪。
此刻将军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满城百姓自发聚在街口两侧,人头攒动,皆是赶来围观大将军凯旋余荣、迎接嫡小姐归府的京城民众。
众人交头接耳,赞叹不绝,言语间满是对林府的敬重,对大将军战功的称颂,喧闹却规整,无半分喧哗失礼。
府门正阶之下,早已立满等候的人影。
为首伫立的男子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沉峻,眉眼威严方正,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盛国战功赫赫的威武大将军,林呈远。
他刚从前线归来,一身杀伐锐气未散,周身自带武将的凛然气场。
目光沉沉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神色肃穆,眼底藏着久候的期盼,这是他惦念多年、久别归府的嫡女,今日终得归来。
林呈远身侧温婉立着一位盛装妇人。
妇人身着藕荷色绣海棠锦裙,鬓边珠翠莹莹,眉眼柔顺妩媚,身姿温婉得体,正是宋姨娘。
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止端庄大气,看似温顺亲和,目光却极快地掠过眼前的马车,心思深浅,藏于温婉眉眼之下。
宋姨娘身侧并肩立着两位年岁相仿的少女。
稍长的少女身姿亭亭玉立,一袭粉白罗裙,眉眼精致秀气,举止端雅矜持,是宋姨娘的长女,林清染。年方十六。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上,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打量,温顺外表下,藏着几分不甘与艳羡。
身侧年纪尚幼的小女儿林清月年纪不过八九岁,一身浅粉软裙,面容娇憨稚嫩,眼眸圆亮灵动,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好奇又热切地盯着眼前的马车,小脸满是纯真的期待。
府下仆从、丫鬟、管家整齐肃立两排,垂首恭立,规整肃穆,全员等候嫡小姐归府。
人声沸沸,门第煌煌。
整座赫赫扬扬的将军府,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这辆归来的马车上。
林寻坐在车中,微微敛眸。
从今日起,她便是林寻。
是这座赫赫将军府,名正言顺、万众瞩目的嫡长女。
马车停下。
林寻抬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云锦车帘。
马车一路碾过欢庆长街的青石板,稳稳停在威武大将军府门前的汉白玉阶下。
府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头攒动,议论声如潮般翻涌,人人都想一睹大将军嫡长女归府的风采。
晟国大胜北邻的喜气还未散尽,街头张灯结彩,彩旗翻飞,这般热闹喧嚣,反倒将将军府门前的期待衬得愈发浓烈。
车轮刚一停稳,车帘便被一道利落的身影掀开——茯清率先纵身而下。
她一身月白劲装,衣摆沾着连日赶路的薄尘,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习武之人的利落劲儿尽显。
落地后,她径直站定马车左侧,垂手待命,周身气息沉静,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片刻后,车帘再次轻启,舒云缓步走了下来。
她一身整洁青布襦裙,梳着双丫髻,模样清秀温顺,站在车旁规规矩矩。
围观百姓一见有人下车,顿时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陡然拔高:
“出来了!这该是林小姐吧?”
“看着挺端庄,就是模样普通了些……”
“在外漂泊多年,能平安回来就万幸了。”
舒云被看得微微赧然,快步走到马车右侧,与傅清一左一右垂首立好,静静等候。
就在众人以为主角已然现身、议论声渐趋平息时,车帘才被内里的指尖轻轻挑开一道细缝。
一只莹白纤细的手腕先探了出来,腕骨圆润,肌肤细腻如瓷。
紧接着,一道素白身影缓缓俯身,傅清与舒云同时伸手,一人轻扶她的腕间,一人托住她的臂弯,小心翼翼地将人搀扶落地。
众人的目光瞬间凝固,方才的躁动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
此刻的林寻,是极致的纯白华贵,却又清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她身着一袭月白缠枝莲纹齐胸锦裙,料子是顶级云纹锦,通体莹白无杂,裙摆以银线绣满细密缠枝暗纹,日光落上去时,流转着细碎却低调的银光,不艳不俗,华贵得恰到好处。
裙身收腰得体,恰好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外罩一层同色白纱披帛,薄如蝉翼,垂落肩头时随风轻扬,宛若月下谪仙。
头上发髻梳得精致规整,一支羊脂玉凤纹簪横斜挽起松松云鬓,玉质温润通透,雕纹细腻灵动;
旁侧点缀三支珍珠小钗与细碎银线流苏,风一吹,珠玉轻颤,清越声响入耳,衬得步履间愈发轻盈优雅。
鬓发柔顺贴颊,仅用几缕银线束起,未加过多珠翠,却更显眉眼清丽。
而她的面容,更是精致得宛若天工雕琢。
小巧的鹅蛋脸,巴掌大小,线条柔和却利落,下颌角精致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愈发娇俏灵动。
一双杏眼生得极美,眼型圆润饱满,瞳仁大而黑亮,像浸了秋水的墨玉,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凌厉,望过来时既有少女的纯澈,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静。
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一眼便能让人记住。
鼻子更是精致得挑不出错,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圆润,既带着武将家女儿的英气,又不失女子的娇俏,小巧却不局促,挺拔却不凌厉。
仿佛更加贴合威武大将军的女儿形象。
嘴巴极小,唇瓣饱满,涂着淡淡的胭脂,色泽莹润,唇形精致如樱。
这般五官凑在一张小脸上,明艳却不张扬,清冷却不疏离,再加上一身纯白盛装,站在喧闹的将军府门前,宛如一朵经霜傲雪的白梅,干净又耀眼。
舒云抬眼瞥见自家小姐的模样,眼底满是惊叹,心中暗叹小姐这般容貌气度。
三人站定,将军府门前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林寻身上,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细碎的倒抽气声与惊叹。
台阶之上,林呈远目光落在林寻身上时,原本威严的眉眼微微一松,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自豪与欣慰。
他看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武将的凌厉气场瞬间柔了几分。
一旁的宋姨娘,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目光却在林寻身上飞快地扫过。
当看到她小巧精致的脸庞、挺拔小巧的鼻梁,以及那双明艳夺目的杏眼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讶异与暗忌。
她原以为这位在外多年的嫡女不过平庸,没想到竟生得这般精致好看,连装扮都这般华贵得体,心头顿时一沉,笑意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林清染站在母亲身侧,一袭粉白罗裙,身姿亭亭,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林寻小巧的脸蛋,看着那双比自己更灵动的杏眼,再对比自己略显平淡的眉眼,嫉妒与不甘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却只能强压下去,挤出一抹温顺的笑。
林清月拉着林清染的衣袖,一身浅粉软裙,面容娇憨稚嫩,眼眸圆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看着林寻明艳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灵动的杏眼和小巧的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满是惊喜,小声拉着姐姐的衣袖,声音清脆又崇拜:“好美呀!她的眼睛好大,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林清染并未理会自家妹妹。
周遭的百姓也彻底看呆,片刻后爆发出更低却更热烈的议论声:
“天呐!这才是真正的林将军嫡小姐吧!也太好看了!”
“杏眼小巧脸,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白衣胜雪,容貌倾城,不愧是大将军的女儿!”
“…….”
林寻被茯清和舒云稳稳扶着,身姿立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台阶上的众人,无惊无喜,只淡淡垂眸。
依着礼数,走到林呈远面前,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寻儿见过父亲。”
林呈远微笑着点头。
随即,林寻又看向一旁的宋姨娘,犹豫了一会儿。
这时林呈远开口道:“这是你宋姨娘,你去凛国时年纪尚小,怕是不认识这位姨娘。”
宋姨娘也慈祥地笑了笑,上前半步,语气温软得滴水:“寻儿回来就好,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快随姨娘回府歇歇吧。”
林寻微微颔首,依着礼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清冽:“见过宋姨娘。”
林呈远看着她规规矩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比当年稳重的多。
随即看向林寻,温声道:“我先回府处理公务,你随姨娘先去看看自己的院子,安顿妥当后,便去见见你母亲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郁,“你母亲自你走后便思女成疾,缠绵病榻多年,这些年,她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回来。”
林寻微顿,垂眸应道:“是,女儿记下了。”
林呈远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带着侍卫先行入府,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朱红大门后。
宋姨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亲热地虚扶了林寻的手臂,笑道:“寻儿随我来吧,你的‘汀寻院’这些年一直都给你留着,府里日日打扫,和你走时一模一样呢。”
林寻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淡淡道:“劳烦姨娘带路。”
宋姨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意,很快又被笑意掩去,转身引着她往府内走去。
舒云与茯清一左一右跟在林寻身后。
将军府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月洞门,处处皆是精致景致,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咚作响,衬得庭院愈发幽静。
宋姨娘一路引着她往汀寻院走,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府里的事,语气亲昵得仿佛真的是关怀备至的长辈。
林寻一路沉默,只淡淡听着,目光扫过沿途景致,不动声色地记着府内的布局。
就在几人穿过一片假山叠石,刚要踏上汀寻院的青石板路时,异变陡生。
一道细小的破风声从斜后方骤然袭来,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旁人只觉风影一晃,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可林寻和茯清自幼习武,耳力与反应远超常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异样,茯清立即抬手准备护住林寻,林寻给了茯清一个“不要”的眼神,然后她便微微侧头,轻松躲开了超自己飞来的东西。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一颗圆润的小石子稳稳落在了地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孩童的顽劣与莽撞。
旁的人看来,只是这个小石子没有打中林寻罢了。
舒云这才察觉到异样,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护在林寻身前。
宋姨娘更是吓得惊呼一声,脸上的慈祥笑意瞬间僵住:“寻儿!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假山石后突然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宝蓝色锦缎小袍,领口绣着精致的虎头纹,腰间系着红绳玉佩。
乌黑的头发梳成两个总角,用红色绒绳束着,脸蛋圆乎乎的,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却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顽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自制的弹弓,正气鼓鼓地瞪着林寻。
“砚哥儿!”宋姨娘立刻板起脸,上前一步拉住小男孩,语气带着几分呵斥,“不可淘气!还不快给姐姐道歉!”
说着,她又立刻转向林寻,脸上重新堆起温柔的笑。
解释道:“寻儿莫怪,这是你亲弟弟,林砚。是你走后这几年才出生的,你离家时年纪尚小,定是不认得他了。”
林寻垂眸看着地上的石子,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小男孩。
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随即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蹲下身,平视着林砚,声音放得柔和了几分:“你叫林砚啊?”
谁知她刚一靠近,林卫却猛地往后一缩,攥着弹弓的手更紧了,圆脸上满是敌意,奶声奶气却又凶巴巴地骂道:“坏姐姐!坏人!不是我家里人!你走!”
说完,他还扬了扬手里的弹弓,一副随时要再射一颗石子的模样。
宋姨娘脸色一僵,又急又尴尬,忙拉着林砚呵斥:“砚哥儿胡说什么!这是你亲姐姐!不得无礼!”
林寻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再无半分温度,仿佛方才的温柔从未有过。
她没有再看林砚一眼,只淡淡对宋姨娘道:“宋姨娘,带我去汀寻院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姿笔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个顽劣的小男孩和他的敌意,都只是路边无关紧要的石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林卫看着她的背影,气得鼓着腮帮子,却被宋姨娘死死拉住,只能对着她的背影狠狠哼了一声。
宋姨娘看着林寻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换上温和的笑意:“砚哥儿,你先自己去玩吧。”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寻儿这边请,汀寻院就在前面了。”
汀寻院果然如宋姨娘所说,被打理得极好。
朱漆院门半掩着,檐下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
院内种着两株白玉兰,此时虽未到花期,枝桠却修剪得齐整,青石板路上一尘不染,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擦拭得光洁如新。
林寻立在院中,指尖轻轻抚过廊下的木柱,心底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凉。
“寻儿一路辛苦,不如先在此稍作歇息,再去见夫人?”宋姨娘站在一旁,笑得温婉。
林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必了,先去见母亲吧。”
她要亲眼看看,这位“母亲”,究竟是何等模样。
宋姨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着应道:“也好,夫人盼了你这些年,定然急坏了。”
穿过几重院落,便到了彦氏居住的“静姝院”。
彦氏叫彦晚姝,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太后唯一的嫡女。
只是不得太后宠爱。
太后只疼爱她的儿子彦堂卫,也就是孝弘帝,晟王。
不过偏偏彦晚姝和彦堂卫关系又好。
与汀寻院的齐整不同,静姝院的庭院带着几分病榻前的沉郁。
院中草木依旧青翠,却少了几分打理的鲜活,廊下的窗纸半旧,透着淡淡的药香,风一吹,带着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寻刚踏入院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
她听见了里屋传来的低低咳嗽声,虚弱、沙哑,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没有半分心疼,只在心底冷笑——这便是灭国大将军的正妻,享尽荣华,却因思念女儿熬垮了身子。
舒云与茯清自觉地停在了院外,宋姨娘本想跟着进去,却被林寻淡淡一句“我想单独见母亲”挡在了门外。
林寻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药味更浓了。
内室光线昏沉,窗棂半掩着,只漏进几缕细碎的日光。
一张梨花木拔步床安放在内,帐幔半垂,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影。
林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只是这泪是演的,是刻意挤出来的,是用来换取信任、麻痹敌人的利器。
眼前这个“温婉明艳的母亲”只属于真正的林寻而不是自己。
她真正的母亲,早已在国破那日身亡了。
眼前之人,不过是仇人的正室,是她此生最该憎恨之人。
可她偏偏要装出一副久别重逢、肝肠寸断的模样。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微哑,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帐幔被人轻轻撩开,彦氏艰难地撑起身子,一旁的丫鬟立即轻轻地扶起她。
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死死盯着她,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寻儿……我的寻儿……”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
“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
林寻的眼泪夺眶而出,快步上前,跪在床前,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哽咽道:
“是我,母亲,我回来了。”
手上温热的触感,让她几欲作呕。
可她脸上的悲痛,却分毫毕现。
彦氏看着她,泪如雨下,挣扎着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的寻儿……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些年,娘好想你……”
她的怀抱很轻,很虚,却带着蚀骨的思念,颤抖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担忧、恐惧、思念,全都哭出来。
林寻靠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妇人身上的气息,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什么防备倒塌,什么动容心软,全是假的。
她只觉得荒谬,只觉得恶心,只觉得这满腔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她依旧埋在彦氏颈间,无声落泪,肩膀微微颤抖,演得滴水不漏。
“都出去。”
彦氏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房门口的丫鬟仆妇。
“全都出去,我要和我的寻儿单独待一会儿。”
丫鬟们不敢违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内室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和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彦氏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说着她如何日日夜夜地盼,如何病倒在床,如何听着府里的闲言碎语,如何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林寻靠在她怀里,安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彦氏单薄的衣襟。
她不是真正的林寻。
她是被林呈远踏破家国、屠戮族人的遗孤。
眼前这女人的思念有多真切,她的恨意就有多刺骨。
彦氏越是疼她,她便越是觉得讽刺,越是想要看着这一家人,一步步坠入深渊。
可她依旧温顺地靠着,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依恋,一遍一遍轻声应着:
“娘,我回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了。”
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静姝院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相依的剪影,和低低的、带着苦涩的温情。
只是无人知晓,这温情之下,藏着怎样滔天的恨意与一场即将席卷全府的复仇。